距离他们回国,还有两周的时间。
已经是深冬,医院惨白的墙壁更添一丝寒意。乔照穿着大衣外套,手指快冻僵了。身旁有病人与他擦肩而过,俱都穿着单薄,双眼无神,像游荡的丧尸。
走到尽头的小房间里,乔照终于又见到了何怜青。
何怜青瘦了很多,脸上像瘪了的气球,仅靠嶙峋的颧骨挂着皮肤。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球混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其上。病号服裹在空荡荡的躯体上,让人怀疑被布料覆盖的地方,是否只是一具骨头架子。
他定定看了乔照好几秒,才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用干涩的声音说:“没想到你最后还会来看我。”
两人隔着透明隔板,乔照几乎察觉不到他身上的生气。
时间有限,乔照并不想跟他叙旧,直接进入主题。他抽出文件袋里的医疗检测报告,立起来,贴在透明隔板上。
何怜青看见扉页上一页页自己曾经患病治疗的经历,神色淡淡。
“关于这些医疗知识,你比我更清楚。”乔照说。“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吗?你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基因缺陷,国内外跑了那么多家医院都治不好,为什么某一天动个手术,突然就好了?”
何怜青倏地抬起视线,满脸阴鸷,“你究竟想说什么?”
乔照拿出另一本尸检报告,在何怜青面前缓慢翻动,为了保证何怜青能看清楚。
何怜青在看到“何存高”三个大字时,瞳孔骤缩。
乔照缓缓道:“这么多年,你有质疑过你父亲的死因吗?”
何怜青表情一片空白。
乔照勾了勾唇角,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总结,说:“我告诉了警方你父亲尸体的位置,经过尸检,他们发现,你父亲的死因是活体被摘取心脏。”
何怜青似乎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搁在台上的手紧捏成拳,嘴唇颤抖着,全身震悚。
乔照最后说:“何存高,作为一个人,他是人类社会的败类;可不得不说,作为一位父亲,他的确很伟大。”
乔照站起来,最后看了何怜青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何怜青望着他冷淡离开的背影,感到心脏传来尖锐地疼痛,疼到他呼吸不畅。他紧紧掐住心脏处的布料,呼吸急促,脸都被缺氧憋得泛紫。
“站住!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回来!”他虚弱地试图留住乔照,可几息之间,乔照的身影就消失了。他着急地敲着透明隔板,想打破桎梏,追出去问个清楚。问清楚他的父亲真正的死因,问清楚他的父亲……原来真的爱他吗?
何怜青的狂躁吸引了不远处看守的警察,有人飞快地冲上来把他制住。他在铁桶一样的包围下徒劳地挣扎,像一尾躺在砧板上的活鱼,永远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
不久后,何怜青何志远两人被押解回国,并在元旦前夕开庭。
奇怪的是,两人只请了一位律师,并且在审判期间,何怜青对于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几乎揽过了大量的罪责。他与何志远之间的主从位置一下颠倒。
在此之前,老马递交给警方一个重要的罪证——一名消失娱记的摄像机。对于此事,何怜青也爽快地承认人的确是自己杀的,并交代了埋尸地点。
就这样,何怜青以杀人罪、经济犯罪,被判处死刑。何志远因为巨额经济犯罪,除了巨额罚款外,还被判处无期徒刑二十二年。
自八年前伊始,一场轰动栗阳乃至全国的“开发商携款私逃”案,在八年后,在无数人的血与泪里,生离与死别中,轰轰烈烈落下帷幕。
那天下了暴雨,像天在为谁垂泪。
庭审结束后,乔照撑着黑伞从人群里走出。宽阔的路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鸣了两声笛,乔照扭头看去,与车里的蒙曦对上视线。
他露出一个疲乏的笑,却并没有上车,而是摇摇晃晃走向了一条小路。
蒙曦急忙下车,撑着把伞跟在他身后。
乔照埋头走着,倾盆大雨重力敲击着他的伞,让他几乎握不住伞柄。他突然觉得好累,伞好重,腿好软,一股干了重活以后猛然卸力的疲乏感。
就像一只提线木偶被剪短了绳子,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走着走着,他手上松懈了力道。伞歪斜着落入雨中。他抬起头,豆大的雨水瞬间把他浸湿了,冬日的天气,可他丝毫不觉得冷。他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也站不住身体,索性顺势倒下去,躺在湿润的路面上,摊开双手,像个疯子。
蒙曦靠近他,撑着伞蹲下,盖住了他的面庞。
“好玩儿吗?”蒙曦笑着问他。
“挺好玩儿的。”他扯着嗓子道。
蒙曦就把伞扔到一边,并肩躺在他边上,也大声说:“这才哪到哪儿啊,埋雨里好玩,埋雪里更好玩儿!还有最西边的荒漠,最东边的大洋,最北边的雪原,这世上还有更多更好玩的地方!”
他侧过身子,说:“你不是要在那新丝丽音乐厅听音乐会吗?其实你钢琴弹得那么好,上去弹琴肯定秒杀他们!”
乔照被逗笑了,双手卷成一个筒,在蒙曦耳边道:“得了吧,我的水平还是别去丢人现眼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蒙曦收敛起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你的人生连二分之一都没过,你不去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乔照突然怔住了。
蒙曦站起来,又把他拉起来,笑着说:“我的钱还够买几千次机票,想好第一站去哪里吗?”
乔照眼眶有些湿润,在密不透风的雨中,也不知道蒙曦看不看得出来。
蒙曦扣住他的手,捡起一旁的伞盖在他头上,轻声说:“想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还有大把时间。”
乔照蓦地笑了,说:“那我回去做做攻略吧,琴也要捡起来练了,免得去音乐厅丢人。”
十八岁那年,他写了一首歌叫《曦》。现如今回想,那首歌太稚嫩了,还有许多要润色的地方,在何怜青家那次的表现也不太好。他要找一个地方,一个只有蒙曦的地方,设备顶级,而他状态极佳,将那首诉诸倾慕与希冀的曲子,再弹给蒙曦听一遍。
“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了。”乔照说。
“嗯,我也觉得。”乔照话题转得突兀,蒙曦却听懂了。
“那要不改个名字吧,你想想。”
“就叫,《夹缝照曦光》吧。”
雨势渐小,有转晴的迹象。他们十指相扣,走过坑洼不平的路面。裂开的地表夹缝里,一颗翠青色的小草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却在雨势减弱后,朝着金色弥漫的东方,肆意伸展躯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