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照总是在反反复复地做着噩梦,梦到他爸被人活活打死,死不瞑目地看着他;梦到他妈躺在狭窄冷硬的床板上,出气多进气少,最后含恨而死;梦到蒙曦头也不回地踏上那辆公交,一遍遍地跟自己说着保重。
也许是上辈子他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这辈子才总要经历生离死别。
乔照躺在床上,身心俱疲,他偶尔能听到身边嘈杂的声响,叽叽喳喳的,很急切,很吵,却总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自己的右手好像被什么包裹着,很温暖,甚至沁出汗来。
这股温暖让乔照冰冷的身体有了丝气力,他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挣扎,总算睁开眼睛。
看见蒙曦时,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蒙曦……”他嗓音嘶哑地呼唤一声。
“我在。”蒙曦与他的右手十指相扣,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那样真实,让乔照恍惚,“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当然是真的。”蒙曦说到这,表情闪过一丝哭笑不得,“你吓死我了,明明中枪的是我,你却躺了几天几夜。等你好了,我一定要找张超好好算账!”
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超站在门上镶嵌的玻璃板后,一脸尴尬,不敢进来。
是闫菲猛地推开门,环胸站在他边上,眼神胁迫着他,才让他犹犹豫豫地踏进病房。
“那个,乔照,我、我不是故意的……”张超扭扭捏捏道。他瞥了蒙曦一眼,有些不服气,“任谁进了病房,发现空无一人,也会这样联想嘛……”
乔照看了看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闫菲斜睨张超,冷冷道:“这个傻逼,每日例行巡视你俩病房。三天前他去蒙曦的病房,结果病房是空的,他就以为蒙曦走了。结果你也差不多醒,他本想告诉你蒙曦离开医院了,就非得省略那几个字,说得好像蒙曦走了,也成功把你刺激昏迷了。”
乔照:“……”
张超有些不服气,“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这小子一声不吭就跑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这样一说,蒙曦的确有点理亏。他摸了摸鼻子,不自然道:“我躺了好几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都臭了,去浴室一看,胡子拉碴凌乱,我觉得我中了一枪,你肯定比我先醒,我不想用这幅邋里邋遢的样子去见你,所以跑出医院买了套衣服,剪了个头发,又刮了个胡子……”
乔照怔怔望着他,他头发梳得齐整,衣裳干净整洁,脸上泛着健康的色泽,看起来精神又俊朗。
可乔照又不可遏制地想到他脱力跌进海里,冷得像一块冰。
蒙曦见他不说话,有些慌神,以为他还在生气,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乔照后来根本听不清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只是遵循本能,狠狠抱了上去,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
闫菲挑眉,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暧昧,但很快被一脸尴尬的张超生拉硬拽出去。
属于健硕男子的体温源源不断传到他身上,蒙曦的手臂结实有力,很快便反客为主,悄悄靠在他后脑上,将他狠狠摁在了自己的唇上,摁得很结实。
乔照愣了两秒,很快发起反击。两人的舌头像游蛇一样,你来我往,互相追逐,凶狠无比。乔照渐渐不敌,腰肢酸软。蒙曦另一只手还环在他的腰上,顺势慢慢将他放在床上,自己另一手撑着身体的重量,避免压到他。
两人亲了一阵,乔照气喘吁吁地偏头,蒙曦一下吻在了他侧脸上。
乔照喘了几口气,回头望着蒙曦。眼前那漆黑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不满和空虚,蠢蠢欲动。
乔照哑着嗓子问他,“为什么?”
蒙曦轻声说:“因为喜欢。”
“不是问这个。”
乔照闭了闭眼睛,“我是说,在码头上,你为什么要冒险跑出来救我?你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蒙曦没有立马回答,他垂眸似乎在沉思,乔照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盯着他,等他一个答案。
许久以后,蒙曦说:“不知道。”
他抬头,坦诚地说:“那一刻我的脑子很空白,根本考虑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见不得你出事,尤其还是在我面前,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乔照目光有些颤抖,他几乎有些顶不住蒙曦清凌凌的,几乎要将自己全部剖出来给他看的眼神。蒙曦说的那些话像过电一样刺激着他的头皮,让乔照呼吸都滞住了一瞬。
蒙曦说,没什么原因,那是我的本能而已。
本能去救你,本能去爱你。如果这些都做不到,就会抱憾终身。
乔照抖着嘴唇说:“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吗?”
蒙曦迟疑了一下,说:“想过。可是你的父母没有了,你就应该好好活着,这个世界不应该对你这么不公平。”
一个从小父亲染上赌瘾、罹患恶疾,被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催债、连学费都交不起的人,豁出命去想给他一个公平。
乔照眼前模糊一片,他自七年前起历经风吹雨打、漂泊无依的灵魂,好像从这一刻起,找到了归处。
他攀住蒙曦的脖颈,轻声说:“蒙曦,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时钟飞速回拨,那个闷热的仲夏夜晚上,警局里惊鸿一瞥;面馆里从容玉立的身影,原来时刻回头,都站在自己身后。
老天总算对他公平了一次。
*
三个月后,A国圣路易斯中心医院。
六楼,电梯门缓缓开启,身材魁梧的佩斯警官站在门口,面容整肃。
乔照走出电梯,礼貌地与佩斯警官握手,“非常感谢您的帮忙,佩斯警官。”
佩斯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将夹在腋下的文件袋递给乔照,道:“承蒙马先生照拂,这点小忙我愿意帮。但这次会面,说到底还是不合规,所以我只能争取十分钟。”
十分钟乔照也很感激了,他双手接过文件袋,道:“非常感谢!”
中心医院是特殊的医院,里面关押着许多身患重病的罪犯。一个星期前,A国对于何氏集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何氏涉及洗·钱、逃税、医疗欺诈、破产欺诈等案件,其中何志远是主谋,何怜青是从犯,两人请了非常厉害的律师团队,一场审判过后,两人要蹲的大牢加起来连二十年都没有;何况何怜青身体每况愈下,有极大概率申请到保外就医。
这对于那些被他们压榨,近十年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来说,不公平。
因此老马联合众人在本国再次上诉,递交了许多何氏集团犯罪的证据,毕竟是八年前轰动一时的大案,当即引起当地政府的注意。很快,C国向A国提交引渡请求,将何氏两个关键人物带回C国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