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么懂,那你便下地种给我瞧瞧!”
程元渺刚松一口气,转眼又提起来了,指着自己道:
“您说谁?”
“我吗?”
看着崔迹不容置喙地昂昂下巴,程元渺终于妥协了。
当即便脱了鞋袜,往泥地里去。
地皮表面只浮了一层薄薄的水,被太阳照的暖烘烘的,走在上面仿佛整个人都在往下陷,跟踩在云上那种轻飘感觉似的。
庄稼汉一抬头,便见那张白皙的姣好面容凑到他跟前:
“叔,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您撒苗!”
庄稼汉脸被晒黝黑,此刻虽不明白,却已经在赶人了:
“你是谁家的公子哥,快走吧,我不要你帮,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净耽误事……”
程元渺见再三请求无果,只好去问另一位大娘:
“大娘,需要我帮你撒苗吗?”
程元渺眨了眨眼:
“老师非要我下来实践,大娘行行好,让我试试吧?!”
大娘停下手里的活,见程元渺一身干净的衣袍已经全都溅上了泥点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田埂上站着的人:
“你是崔夫子的学生?那可真是稀客啊!来,把这些芽拿着,我来教你,保证不叫你老师为难你!”
程元渺双手接过,看着大娘做示范:
“你可瞧好了,若论起读书我不如你们有学问,不过我可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十里八乡的我种的水稻可是产粮最高,长势最好的!”
大娘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
“我姓曲,我就是靠着这一手本事,在娘家、夫家立足,旁人即便是完全照我说的方法去做,也未必能达成我这样的效果,后来我把这招传给女儿,如今靠着这些把式,也能在夫家说得上话了!”
“等我儿子成了家,还可以传给我儿媳妇,免得以后我不在了,儿媳妇受欺负,这其中门道多着,我就大致将这育秧的部分讲给你听!”
程元渺顿时心生敬意,没有人知道这位曲大娘是靠多少年观察和积累,才总结出今天这套方法论来的:
“大娘愿意教导,小生定洗耳恭听,不漏毫厘。”
大娘这才蹲下身,拿起那把稻芽:
“你看,我从选种就很重视,因为我年年的收成都是最好的,人家是从一般般的谷种里面去选饱满的,不干瘪的,我选的那些谷种,就没有不好,是优中择优,不知道长了多少年,自然是别人家谷种比不上的。”
“我出嫁的那年,陪嫁里面我也带上了我千挑万选的谷种,除此之外,其实这些水稻啊,花草树木这些也是有情绪的,天冷的时候就要用撒温水,天热的时候就撒常温的水,才能发芽到播种。”
程元渺恍然大悟,书里面只有粗略的记载,再详细的部分若不是亲身经历进行比较,也是很难察觉诧异的。
“我的秧田深耕细耙过,肥力是很足的,就是为了供最初这会育苗的时候吃了能有力气,就和人一样,天天吃糠咽菜,人也会瘦,所以给苗儿吃的话,一定要提前给秧田用好肥,你看,我还专门扎了个风吹会动的稻人,就是为了防鸟害的。”
曲大娘一边说,一边将发芽的谷种均匀撒在秧田里:
“你看,植秧也有学问,不可太密也不可太稀疏,尤其是这个水,水多就把芽儿沤烂了,水少了泥皮就干硬,都都不好,既要保持泥土湿润,又不能让水盖过发芽的稻种。”
“你来试试吧?孩子?”
程元渺学着曲大娘的方法,弯腰将苗儿放进泥土里,几回合下来,腰都有些累得直不起来。
耗时又费力。
曲大娘见状,让她站起来休息一下:
“你这样大户人家的细娃儿,肯定是做不来这些农活的,不过,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亲自下田地里做农活的小公子,真是稀奇哦!”
程元渺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对这些都一窍不通,分不清楚麦苗和杂草,也是到今天,她为了了解民情才首次下地。
年成不好,压在农户身上的便是困难无法温饱的生活,农人们承受了付出的诸多努力,却等不来足够回报,春夏季过去,好不容易繁复的过程结束,等到秋收,却无法得到足够交完佃租赋税,还能支撑全家吃到下次秋收的口粮。
就相当于压在老板那两个季度的奖金,等到第三个季度的时候,突然说这一年公司效益不好,决定裁员正好裁到你,公司转移资产后申请破产,你仲裁无果只能领到一个月的底薪,连赔偿金和奖金全都不予发放。
想必也没多少人能承受。
种田,三分天注定,七分靠人力,就是一场靠老天爷喜恶的赌博罢了。
只能说努力经营的人没那么惨。
就像曲大娘,靠着层层筛选,每一步都要做到极致,才有如今的本事在身。
“其实沤肥也很有学问,最普遍的应该就是各种畜生、人之类的屎尿,也就是农家肥,除此之外还有草木灰、麻豆饼屑之类的,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能完全细致地给你讲解出来。”
曲大娘似乎有些无法措辞,只好如是道: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闲,我做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可讲的!”
大娘有些无措,最后爽朗笑道:
“种田么,若是不多尝试几遍,也分不出好坏。”
程元渺已经全部记下,对于这些意外收获也是心满意足,足以回去同崔迹交差了:
“大娘,我帮你把剩下的苗种好!”
少年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和那些嫌这嫌那的官员真是不一样,连丈量土地的差吏,农户出身,也不愿意踩进来,曲大娘忍不住感慨,人和人的本质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铆足了劲想攀龙附凤,有的人却愿意下地与百姓一同劳作。
即便一身干净整洁的长袍全都混上了泥水,也不过是把裤脚卷起,把脏湿的衣摆拧干挂在腰带上。
程元渺撑撑腰,果然这身皮肉是养尊处优太久了,正想着,崔迹赤脚踩进地里,神色恬淡地从她手上接过大半小苗。
一言不发地从另一头开始埋苗。
速度不快,姿势标准,干净利落。
程元渺没想到,崔迹竟然精通此道,愣神时,曲大娘想上前拦住崔夫子,在她心里,崔夫子是博学多才,又是做过官的人,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呢?
“崔夫子,还是我来吧,你的手那是写学问的人,怎么好跟我们这些泥腿子在一起,别脏了你那身衣袍!”
曲大娘慌忙就要抢夺,她没读过书,是最敬重读书人的。
只可惜家里的孩子并不精通此道,也没出个会读书的!
崔迹轻巧地挡过曲大娘:
“大娘,为人师者需以身作则,学生才会向师而为,模仿我的行径,我这也是在教导学生,您就别拦着了!”
程元渺咬咬牙,她就不信邪了,她一个年轻人总比崔迹两鬓都斑白了快四十岁的人有两把子力气吧!
她才不会让崔迹小看,就是埋秧,她也要名列前茅!
程元渺哼哧哼哧地一行行,一列列地种下来,日头也西斜了,连风都不似午时带着暖意了。
待她终于直起腰,看着空空的掌心,夕阳从她手里漏光下来,照亮她明亮的眼眸和酡红的双颊,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好了,明白了这些,就算徐家和程家都倒了,她也饿不死了。
到时候在农司谋个职缺还不是一样活,到时候说不定真要学《母猪的产后护理》了。
然而,崔迹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元渺身上,她这才反应过来,崔迹竟然早就做完活了。
曲大娘拿了干净的帕子帮愣着的程元渺擦汗:
“可累坏了吧?说让我来做你们还不让,大娘请你们吃饭吧,凉了水饭,还有几道水腌菜,不知道这些东西你们吃不吃得惯,真是劳慰你们这么辛苦了,瞧着一双读书写字的手,脏兮兮的!”
好不容易擦干净,曲大娘这才满意地拉着程元渺上田埂,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又变成俊俏的后生了!”
“走吧,今日晚饭便在曲大娘家用!”
崔迹大约也是想让程元渺体会一下民生疾苦,总不能日日好饭好菜地供着,养的身体疲软精细了,在他的印象里,小孩子要想皮实康健些,就得多接地气,多跑多动,否则便会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也不知道那些高门贵府是怎么养孩子的,把孩子养的就剩一口气了还志得意满大言不惭地谈自己的育儿经。
程元渺此刻也是饥肠辘辘,消耗了太多力气:
“好歹是上门,要不要换身衣裳提点吃食?”
否则显得多么不礼貌。
曲大娘连声制止:
“哎哟,这可使不得,我家里不兴这些,你们来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哪那么多人情规矩!”
言罢,曲大娘又低声问程元渺:
“好孩子,崔夫子可有了亲事,悄悄说给大娘听,老这么一个人,崔夫子又没人帮他打理家,我有个侄女,模样好性格又温顺,正和你老师匹配呢!”
程元渺憋着笑:
“那您去同他说,这便是再好不过了!”
好家伙,曲大娘刚开口,便臊得崔迹面颊微红,直言不妥,瞪了程元渺一眼,走了老远要瞧不见人影。
只剩下曲大娘规劝的声音和爽朗清脆的笑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