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入夜后,晚风倒不似从前那般凉了。
程元渺夜里睡不着,她会绕着整个院子来回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心静下来为止。
天上有星光时不时地闪烁,鸦雀的叫声会突兀地划破夜空。
看起来像生命的终结。
“少爷,要不回去休息吧,明日崔师还会考较您的功课。”
春色自从在这住下后,眉目也舒展许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单一,完成后就可以做任何其他感兴趣的事情荒废时间。
程元渺应了声,再次抬眼,她看见了许久未曾见过的人。
徐簌。
她的小舅舅。
春色心知有徐簌在,不会发生任何伤害到少爷的事情,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舅甥两人。
程元渺驻足停在柳树旁,浅淡的碧色芽包有一股草木的苦涩气味。
柳树新的嫩叶也要长出来了。
徐簌静默无言,只是在用眼神一遍遍描摹从前庇护在他羽翼下的孩子,身量抽条般成长,现已经及他的肩膀了,五官长开,却未变样,是平静的、明亮的,长成了她自己最喜欢的状态。
他紧赶慢赶,跋涉千里,幸而抵达。
太漫长了,似乎每次见面都在夜晚,好像只有这个时间段才能促成两人的见面一般。
其实不然,徐簌在暗处已经观察过她一天的安排,早起用膳,背书、抄书,用完午膳小睡片刻,下午读书、看书,临晚膳前,用背书结束。
晚膳后的时间才归属她,很辛苦,但程元渺坚定的地按照计划,往规划好的方向执行。
这样的状态并没有让徐簌有一种安心,反而觉得复杂。
两人间细微的那条引线,似乎开始松懈,徐簌却只能任由程元渺去逐渐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段过程于徐簌而言,同样也是抽丝剥茧的生长痛。
感同身受。
“徐簌。”
程元渺只能感觉到空气有种诡异的静止,因而率先打破了寂静。
立在那,月光和阴影同时落在她身上,像是天地在争夺这个人的归属。
归于上天,还是归于尘土。
徐簌面色柔和下来,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
“没大没小。”
徐簌面容依旧俊美,带着军营的威严和杀伐气,疲惫没有减分,反而添了几分病弱的憔悴,看起来更让人心底升起些许幻想救风尘的怜悯。
程元渺撇撇嘴,徐簌每次和她见面都硬装成一个长辈的样子,实则两人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两人的相同之处不过是都寄居在徐家,徐簌主动扛起照顾她的责任,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仅此而已。
徐簌察觉到有风,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风口:
“你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程元渺往前走了两步,被徐簌出声制止:
“我身负要务,只是来看你一眼再走,你一个人在这,我始终不放心。”
圣人派他去肃清安平王余党,一路那是杀过来的,很晦气,徐簌怕身上的血气冲着程元渺了。
程元渺并不介意,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徐簌,反而站定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假扮远岫跟在我身边很久。”
程元渺有些语塞,好半晌才道:
“若有公务在身,实在不必如此,我暂且还应付得过来。”
“你总将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恨不得把我捆在裤腰带上随时看着,还怎么让我成长呢?”
她的身形是高挑的,在一众男子面前也根本不显劣势,可到了徐簌跟前,却也只是刚到他的下巴。
徐簌忍了又忍,才控制住没有去拥抱程元渺。
他觉得自己错了,不该让放任程元渺去看这个世界,见过广袤天空的鹰隼是不会如同倦鸟归林一般,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了。
也许是多年的相处,他有些害怕被元渺丢弃,也害怕她将自己剔除在她的人生。
程元渺反手拥住了徐簌,轻轻拍了拍他,像安抚小孩一样。
看起来显得特别滑稽。
“好了,我要睡觉去了,不要想太多,不然该睡不着觉了。”
程元渺面容带着郑重,她闻见了徐簌身上的血腥气:
“当然,不要受伤,小舅舅,回见了。”
似乎这样就可以缩短下次见面的时间,让静止的时间流动起来,充满期待。
徐簌方才的那点心绪如潮水一般退下,连呼吸都轻松顺畅起来,也许他的想法是错的,他作为元渺的家人,合该去成全帮助她达成所愿,不可因为那点私心,与她所愿背道而驰。
只要她想、她愿意,他会扫清她康庄大道上的阻碍。
清河庄风景秀美,有山有水,有人家。
官府新任知县,为差了官吏重新丈量了田地,崔迹觉得程元渺每日闷在家里,人也一日比一日疲倦。
“正好现在是春播的时候,你随我去田间瞧瞧那些农人是如何耕种的。”
崔迹若有所思道:
“为官者,不可纸上谈兵,要多入乡野市井,方能明白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只要不读书,程元渺去哪都愿意,当即便换好衣袍背了小挎包,里面装了炭笔,方便随时记录崔迹的言论,以供自己思考启迪。
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古代书生了。
两人走在田埂上,水田里的人影戳戳,大多都是古铜色被晒得黝黑的皮肤的农人和农妇在下地劳作,还只是春天,午时的日头却已经有些烈了。
农人们时不时要擦汗之后,才能继续埋秧。
“大宣的赋税层层向上,其实并不算轻。”
崔迹见程元渺抿唇思考,淡声道:
“他们有的还需交佃租,交完之后还要交税,乡绅们是不会允准税款从自己口袋里扣出去的。”
“但是你也不必用这种带着悲悯的眼神去瞧他们,他们靠双手劳作吃饭,待你入仕后,你也是在靠双手和头脑领每个月的月俸,每日所思所想就是如何让百姓吃饱饭,让他们有余钱交税、生存。”
重农抑商,自古以来就是有道理的。
程元渺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崔迹冷不丁提问:
“育秧是种植水稻的第一个步骤吗?”
程元渺回神,立刻答:
“是第二个步骤,选种、浸种、催芽这是第一步,找一块秧田育秧,这是第二步,之后是要将水田犁耕施肥,第四步才是拔秧插秧。”
“之后还有除草、放水烤田、复水灌溉、收获贮藏、再次选种,以此循环。”
崔迹颔首,明白选的农书这是看进去了: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循环往复,什么样的种子不可使用?”
“干瘪的稻谷,要选用饱满的谷种。”
程元渺将从书上看见的一股脑都说出来:
“要将种子浸泡三日,放进草包内,等它缓慢生长,长至两瓣芽之后,就可以挑选合适的田地进行播种,先要将田地理平整,之后放水澄清,将秧苗撒在田里,要注意稀疏适中。”
“在等秧苗长成的时候,就可以处理水田,先犁耕,将土打碎变软,之后要施肥,等到我秧苗长到五六寸时便可将它们拔出来,洗去根部的泥,之后便是插秧。”
崔迹“嗯”了一声:
“烤田的步骤以及根本原因是什么?”
“放干水,暴晒稻田直至土壤干裂,原因是为了让稻田的根系向下扎根生长,防止后期倒伏。”
程元渺回答,为自己捏了把汗。
这样总算可以过关了吧?
“有没有办法可以增加农人的进项?”
崔迹接着道:
“或者是可以有助水稻长势的方法?”
程元渺略思索:
“稻渔互生,书上说可以水稻长高后,可以放鱼虾蟹苗共生,以渔肥田,以稻养鱼,芋头和一些中药材可以与水稻水旱轮作,如此可大大增加进项。”
崔迹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