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师兄都以为是崔迹提前给程元渺看过讲义了。

实则裴映禛倒是对内里细则了解得非常清楚，他也并不明白程元渺顺水推舟掩盖能力的原因，在书院中人人都想彰显自己的能力，最好突出到无人能替代。

他对程元渺略有耳闻，四皇妹的友人，拥有徐家和程家血脉的集成者。

上次指路时，裴映禛举手之劳罢了，还不知他便是程元渺。

因为江州府和庐陵州眼线们送来的情报，他见识到了一位与贵胄们截然不同世家公子。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样一句诗，实在太过贴切。

诸般行径，甚至比他更像储君。

只可惜，大宣还没开明到皇帝由贤能者居之。

高门贵府铆足了劲生那么多纨绔平庸之辈，只晓吃喝玩乐却冷眼旁观天下百姓之苦，幸而麒麟子现，可为他解忧。

“师兄，诸位学子们天赋有别，有人经义通晓、有人过目不忘、有人精于算学，由此可见侧重皆不同，怎能以唯一领域来定义个人？天下英才何其多，我不过死记硬背，又怎能称之为天赋？”

是试探？还是单纯好奇？

程元渺步履一顿，摊手道：

“老师与我初见时便言明我天资不足，唯有苦读一条出路，麓山书院有成百的学子，我未必就是最聪明最用功的那个，我信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条真律，师兄对我寄予厚望，元渺多谢师兄抬爱，往后也请师兄不吝赐教。”

不远处便是山长所在的小楼，程元渺停下脚步：

“到了，师兄留步，我先行拜见老师去，师兄早些回学舍吧，一路小心。”

程元渺有些欲哭无泪，强撑着这副皮囊，谁知道她花了多少功夫才在人前看起来体面，仿佛学得很轻松似的。

其实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装把大的！

裴映禛觉得好笑，他还是第一次听见程元渺说这么多话，视线一直都停留在程元渺叽里呱啦的唇畔上，说了什么也完全没听见，只记得神情格外诚恳，看上去有些可怜。

总归，说的东西都无关紧要，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离开时少年的背影也是格外挺拔，离开他时颇有一种倦鸟归巢的感觉，连步履都轻快许多。

想来同他对话时，也是带着防备之心的。

也罢。

程元渺敲开竹门，山长正在核校账房送来账本，虽然支出和进项并不频繁，但过目一下是规矩。

崔迹正在书架前研究该带什么书回去，便听见山长揉了揉眼，精力不济的模样：

“行知，你过来帮我看看账目是否合理？我年纪大了，这上面的字也实在太过密集，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崔迹本就懒得搭理俗务，宅内的账目都是能免则免，现在也是春色在帮着看，他自然不会再往身上揽事，余光瞧见程元渺已经探头探脑地进门了，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书柜上：

“程元渺来了，你素来喜欢他，就让他帮你瞧瞧吧，年轻人，眼睛好着呢！”

山长瞥了他一眼，想来也是无话可说，自从崔迹拜入他门下，这品性当真是暴露无遗：

“元渺？过来，你来帮我瞧瞧这个！”

程元渺闻言过去：

“山长。”

账目其实做的并不简洁，也并不明了，一月下来，杂役、夫子、杂项支出并不少，例如书院林木花草、膳堂蛋肉菜蔬购置支出等，全都集中在一本账册上。

程元渺坐下来，重新找了两个本子，将其分门别类重新整理。

最后誊抄的账目清晰明了，按照且专册专用，避免混淆。

程元渺在捋清账本的时候，将自己觉得疑惑的地方也圈出来了：

“这些地方，似乎很不明确，园林矮树，没有标注是桂树还是山茶树，且没有标注数量，还有菜蔬，只有笼统的菜价，按照道理来说，书院名下有田产，无需上交赋税，菜蔬上应当能免除许多，无需如此靡费。”

“除此之外，笔墨纸那些，作为消耗品，无需按照市价采购，薄利多销，可以同店铺谈一个合适的价格，一沓纸能少一文钱都是省的，且每月记载太过于笼统，元渺以为下放给多位采买管事或账房先生，账目会更清晰一些。”

有条理，逻辑也清晰。

山长边听边看，确实如同她所说，这账越记越杂乱，实在不便清查和管理：

“账目做得太清晰，岂不是无油水可捞？”

“书院的经费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将他们的油水控制在一成之内，月例银子不变，想来如此敲打，他们也能明白您的意思，不敢再模糊账面来中饱私囊。”

程元渺认真道：

“对于贪墨过多的，要让他们把贪得银子还回来，否则日久天长，赶明儿说不定管事穿得比山长您还要体面阔气了！就是要让他们都知道，您心里有自己一本账，下边的人糊弄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贪墨的油水需要承担多大的后果。”

“你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倒不像个书生，像是个油滑的商贾。”

山长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十分认可程元渺的话，看着端庄的小楷，他眉眼流露出些许欣赏：

“这手字不错，很有风骨，有锋芒却不凌厉，情绪内敛并不显露于人前，确有徐御史的风范。”

程元渺的这两分本事都有渊源，比起世故圆滑周到，娄盛宝要坐头一把恩师交椅了。

至于这手字，她最早临摹的字帖出自老太爷之手，待习得其韵后便换了徐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