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光乍破到日头西斜。
崔迹躺在摇椅上翻阅从前做过标注的典籍,身边还高高堆起一沓,都是小童从书房内搬出来的。
难得的好春光,正好把藏了许久的书册拿出来晾晾。
光线穿透树林,枝桠叶片的形状投影在翘角屋檐,从缝隙中溜出来的阳光逐渐抚上那张被女娲精雕细琢的面容,仿佛镀了层金光,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读书是极枯燥无味的事情,少年撑着左半边脸,骨节修长匀称,泛着浅淡的粉色,身子软软在靠着书案,瞧着就是坐没坐相的纨绔子弟。
这一张面皮下藏着的性子很阴晴不定,又古灵精怪,仿佛和波云诡谲的官场没有任何关联,更不会融入。
宦海沉浮,到人走茶凉往事如烟,只剩下一地拾不起来的卑骨和疲惫。
崔迹手一滞,如此岁月静好但心底的郁气没由地涌上来。
他也没明白为何松口答应了程元渺拜入他门下读书请求。
不为卓家的请求,虽欠着卓家的恩情,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任谁也无法勉强。
也非全因山长开口,只是因为他动了一些恻隐之心。
而已。
都是不被选择的人。
崔迹回神,将书册倒扣放在身上,闭上了眼。
程元渺被光线扰得读不进去书,四处绿意盎然叫人难免心旌摇曳,可到底只剩下三四月的期限,若考不上,她也无法再厚着脸皮去讨好山长了。
既然敲定好的路线,合该不顾一切去履行,否则不断拖延,反倒乱了章程失了先机。
思及此,程元渺提笔开始抄书,她心知愚笨,只有在笔头上下死功夫,背了内容才能通晓其意。
面对不解的内容她也会圈下来询问崔迹。
原本她还以为崔迹会刁难她,亦或是嘲讽她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然而崔迹却同她想的完全不同——
崔迹接过书之后,首先将她不解的片段挑出来,以半白话的方式释义。
先将上下文念诵一遍,再全文解释一遍,将片段关联之后,才引经据典,甚至为了让程元渺举一反三,名列了不少史事供她分辨分析,反而并不觉得枯燥,更有一种听旁人八卦的趣味性。
程元渺果然记忆深刻久久不忘,效果堪比她背十遍,为躲懒她甚至提出让崔迹将所有的书目全部都用此种方法讲一遍。
“针对疑难点,我如此解释教授一番也无妨,你若每个考点都需要我来讲解,那我看你悟性与对牛弹琴中的牛也并无不同!”
提出来后,果不其然,崔迹儒雅面庞上毫无师长威严,只剩冷笑:
“若心知自己天资不足,便趁早打道回府继续过你的纨绔日子,否则来日入了仕,反倒了苦了这天下翘首期盼盛世的百姓,有你这样的官员,大宣才是真正的祸临己身了。”
程元渺不着痕迹地在崔迹的视线盲区内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面上却十分正经似乎明白自己的错处:
“是元渺得寸进尺了!”
是,全大宣就你一个好官!
该死,顺杆爬这招怎么到现在竟然不管用了,而且这崔迹作为师长真是一点不带惯着学生的!
想当年她引以为傲的本事,就是在一群人中找到会惯着她的朋友和长辈,然后不经意爬到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练就一身耍赖的本事,如今竟然使不出来?!
程元渺把空气当崔迹狠狠打了几拳,总算卸掉了内心的几分恼怒,这崔迹还真是嘴毒,嘴皮子上下一碰给自己毒死算了,她正好给崔迹一卷草席裹了扔乱葬岗去!
刚刚夸过的地方全都不作数!
真以为自己讲的很好吗?!
这教学方式实则堪比一坨鸡屎!
程元渺刚要再做小动作,被陡然回头注视着她的崔迹吓了一跳,一双幽深的眸子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隐隐泛起不耐。
不好,这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程元渺尴尬地热意上涌,面皮儿涨红,老老实实躬身拿着书就跑开:
“多谢老师答疑,元渺这便再去巩固几遍,不叫老师操心!”
崔迹瞧着程元渺一溜烟地跑开,又好气又好笑,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放在自己找出来的书目上。
只是,盘旋在心底的郁气渐渐消散了,轻松了许多。
程元渺熟读后开始记背,她的策略是从背顺之后,连着背上十五遍,让记忆力达到百分之一百五效率。
每日重复温习,这样日久弥新,在开始的时候顺其自然便能写出来。
饮食上,崔迹无可挑剔,很难看出他的本质其实是对任何人事都不满意的底色。
但由于倒春寒,程元渺体弱,发了几次热,城里大夫都请了多次,提醒这饮食更是需要精细再精细,对于喝药中脾胃弱的病人更是要照料周到,不可见冷风,也不可在这种状态下用膳。
不能吃性寒凉的蔬果,多用温补膳方养身。
厢房内更是要烧地暖,摆炭盆,直到入夏为止。
一旦饮食上还是哪儿不好,程元渺便是上吐下泻闹个没完,搅得整个崔宅都不得安宁,最后崔迹更是庆幸程元渺带了春色这么个侍女,还能让他有些许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