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程元渺。

山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视线中藏着了然的神色：

“听闻庐陵之变波及到了徐家，不知御史大人近来可安好？”

程元渺垂眸作答：

“老太爷抱病多日，近来已好转了，不日便要赴京上任了，多谢山长关心。”

“是了，我记得徐家有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徐慎，还有一个给了徐南玉。”

山长面容和蔼，似乎不经意提起，眼神注视着笔挺的少年人：

“也难怪分不出多的名额的来，僧多粥少，书院自然也无法顾及那么多学子……”

“且书院的规矩是这样，要么考试，要么有名帖，确没有提前开先例的说法。”

程元渺神色平静，并无怨怪：

“老太爷自有他的考量，更不会轻易被旁事左右，麓山书院创办以来，一直在为大宣输送有真才实干的官员，享誉天下以致被众多学子趋之若鹜，成为学子们心中的圣地。”

“学生此次前来并非一定要书院给这个机会，可若不争取难免会辜负初心，即便不成，学生也仍然会积极进取，以企求有在麓山书院进学的机会。”

不骄不躁，品行端正，努力争取自己的利益。

山长忍不住感叹，品貌大约是程元渺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了。

百姓也许就是需要这样，不忘初心，遇事迎难而上，才能成为大宣的柱石，为百姓遮风挡雨。

他也听说过程元渺在庐陵的事迹，办学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风声自然传进过他的耳朵，只是徐家低调行事，更不愿在程元渺还未长成前便显露在外人面前。

今日见了真人，方才从心底萌生出一些欣赏之意。

只可惜，办学规矩不可破，否则将此等英才收入麓山书院，往后前途自是无量。

“虽然各地学政巡临时间不一致，但听闻江州府大约也就是在四到六月这个区间举行院试。”

山长沉吟片刻：

“麓山书院中学子中最差也是秀才功名在身，若是你有幸考入前三名，我便松口，让你初秋便可进学。”

“你若是没有名额，便只有自证能力这一条路了，如此也不辜负你为自己争取的一番苦心，可好？”

程元渺深吸一口气：

“山长所言，合乎情理，留有余地，学生感激不尽。”

童生试都是误打误撞拿的案首，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更何况是中郡最繁华的江州府？

院试以上无一不是天下英才龙争虎斗，单凭她这个没吃过古代几年米饭的人，真能做到吗？

程元渺欲哭无泪，却只能强撑笑脸，只怕是要昼夜苦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行知，你脾气怎的还是这样坏？”

山长大约也看不下去崔迹这种面对所有人事都一副蛮横无理的状态了：

“我知你的门生邹垣死在叛乱中，你心里不高兴。”

“但元渺性格温良，又天资聪慧，往后未尝不能为你解忧。”

崔迹淡淡道：

“不是什么重要人，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只是无聊时会提点他一番而已，算不得是我的弟子。”

“至于程元渺，我更无意收他为徒，老师若高兴，我便将人带在身边教导，也不枉你如此苦口婆心，他天资有限，行知能教导到何种地步，也只能顺其自然。”

山长叹了口气：

“你的天资，便是古往今来都屈指可数，你又何必这样苛刻？只尽心便是了，为师亦无过多请求。”

崔迹十六岁便连中小三元，及冠之年更是蟾宫折桂，勇夺状元，打马游街，恣意狂妄，人人都叹他是不可多得的文曲星下凡，可如今不到而立之年，却已失了那股少年意气了。

又孑然一身，连个家室、可打理内务的人都少。

只怕他总是困在崔家给他的阴影里，从此止步不前。

怎能不让他这个做老师的心痛呢？

崔迹一听这些话，面上显露出两分不耐：

“老师，今天的策论课已授完，学生先走了。”

程元渺默默将此崔迹的事情留意在心里，若有空隙她定要好生查探一番。

面对比自己年长的人，还是要攻心为上。

见程元渺垂首不动，行至门口的崔迹挑挑眉，冷道：

“还不走？那就当卓家的恩情还过了！”

好汉不争一时之气。

只要能提点自己的学业，再是卧薪尝胆都值得，总好过一直被动不得要领。

“去吧，元渺，他是个好孩子，纵有不当之处，也还请看在他教授你的那点情分上，勿同他置气才是。”

直至程元渺进门，她都已经数不清山长到底叹了多少口气，其中的无可奈何实在是让人感觉心酸。

“您请放心。”

程元渺心知，若没有山长的好言相劝，她恐怕很难得偿所愿。

苍蝇再小也是肉，她可以先在崔行知手下多学习几日，再做打算，总归也只是表面师生罢了。

程元渺跟上去，不少学子见到是崔迹都会下意识退至道路两边，垂首躬身。

只好垂着头跟在崔迹身后赶路。

直到一道赤裸且过于热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程元渺只微微抬眸，便见到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比了一个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