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娘子的身子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程元渺站在府外,见白雪如絮飘散在这天地间。
不知道林昙现在若是还活着,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也许已经升迁,将冯娘子带在身边安置,会仗着自己的功绩将自由还给冯娘子。
程元渺手心微微一缩,那里还残留着冯娘子接受针灸时掐出来的月牙。
痛苦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冯娘子对她说了最后的想法。
要和离,要将嫁妆如数清点后带走。
仅仅四年,冯娘子失去一儿一女之后,再无倚仗。
无妨,程元渺会成为她新的倚仗。
“少爷,不要再站在街上了,一冷一热,身子怎么好得快?”
春色扶住自家公子,眼神给予她安定:
“您放心,您将四殿下的令牌留下了,邹大人定然不会刁难夫人的。”
“但愿如此。”
程元渺上了马车:
“回我们在韶关的庄子,差人将信送回卓家,为冯娘子请封诰命,顺势和离。”
“是。”
草长莺飞,程元渺硬生生等到了宫内圣旨封冯氏为六品安人的敕命,才着手将和离的事情摊在邹家明面上说。
邹书海生气,却又无法挽回,也舍不得将爱妾送走,最疼爱的孩子跪在地上请求不要将姨娘送走的,邹书海几日没合眼,最终确定了此事冯娘子已经认定且再也无法回心转意。
在一个春风舒朗带着凉意的早晨,邹书海最终还是在和离书上签下了名字、摁了手印。
刚结束,程元渺便差人将文书送去官府备案,二太太将府中杂事安置好后,听闻此事,也特地来接这位冯娘子一同回洛水县。
嫁妆清点了两日才算搬运完,邹书海携着爱妾看着空荡荡的家,似乎仍沉浸在妻妾和睦的过往印象中出不来。
自然也没见冯娘子最后走时是如何洒脱,眼中再也没有对邹家、对他的留恋。
冯娘子到洛水县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瞧林檀,原本林檀的尸体是要存放在义庄的,但程元渺怕林檀的秘密暴露,安排了专人经手打理直到下葬,没有经过旁人。
选择的是一片风景秀丽的山头,是徐家名下的一处庄子,将人埋了,立了碑。
用的是她本来的名字,洛水县丞林昙大人之墓。
小字篆刻着林昙的政绩和生平,只要有人在打理庄子,就会记得来打理她的陵寝。
冯娘子本以为做好了准备,可在看见墓碑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红。
不愿意哭出声惊扰了孩子的安眠。
程元渺将空间留给了冯娘子,自己则是同二太太询问老太爷的近况。
“圣人多少还是知晓了内情,对于徐家漕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没有要过多干涉的意思。”
二太太安抚程元渺:
“你也无需一直挂心,个中细则圣人并没深究,几个码头的也会有官漕来交接,因着人手不够,也有意向将庐陵卫直接征用记录在册成为官漕,只是若是转了,难免要看上头官员的脸色过日子。”
“老太爷因着四弟的事情,颓靡了好一段时日,最终也是振作起来了,因着叛乱,老太爷上任报道之日推迟得很久,如今也不得不动身前往上京了,我正是送走了老太爷,才过来走这一遭,以免你插手别人家的事情不好处理。”
二太太到底是官宦家的女儿,这些日子也接手了一部分庐陵卫的公务,同四老爷膝下的几位爷分工合作,如今庐陵卫也走上了正轨。
之前停滞的业务和运输也都动起来了,规矩严明,漕帮势好,生意便也愈发好了。
“读书的事情,要早些确立好章程,你也算年少成名,断不可荒废学业。”
二太太是一心为程元渺做打算,只恨没有门路亲自去延请名师,以至于只能送程元渺去普通的县学:
“你可知,沈知府得罪了陛下,如今外放去了瘴气遍地的岭南,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总归和朝堂上党派相争有关,也许上一刻还是天子近侍圣人宠臣,一朝云端跌落,便又沦落到寂寂无名之辈。”
“入仕后稍有行差踏错,便如这沈大人一般,十年努力经营化为乌有,即便有吏部尚书掌握实际权力的臣子作为恩师,也不免被人针对弹劾。”
程元渺还想细问,但二太太避而不谈,也许再往细了说,也无法得知内里了。
如此敲山震虎,训了崔弈、敲了方既明,圣人的朝臣才能在底下扯头花,只要他们不和,龙椅上的那位便可高枕无忧了。
此乃帝王心术。
程元渺有些唏嘘,话毕冯娘子已经同林昙说完了话,二太太道:
“你的衣衫吃食一应准备完善,我同冯娘子回洛水县,卓二太太给你留了封手书,让你亲启,你办完事便回江州府,徐家已经在府学打了招呼,即便你还没考取秀才也能因为案首之名破格录取。”
“此去一帆风顺,待到了江州府便与我们来信。”
……
回江州府的路上会经过南湖府,也涵盖在中郡内,只是在两郡接壤处,便显得格外特殊些。
南湖府有着享誉整个大宣的书院,麓山书院。
整个大宣,除去国子监,也无其他的书院能与其比肩,后面便是再多的书院林立,也和麓山书院没法比。
程元渺没忘记,最开始同徐南玉的争端,就是因为麓山书院的名额。
每年参与麓山书院入学考试者不知凡几,而录取人数却是寥寥无几,整个书院也不过两三百号人,内里制度严明,精益求精,所有学子皆是天赋与努力俱佳方才能在科举中崭露头角。
程元渺再如何感叹也只能收敛,谁叫最后一封名帖被她还了人情送予了四殿下?
皇家的人情,若是一直不还,难免惴惴,如此,程元渺还放心了些。
只是庐陵之变,她还是承了四殿下的情,这人情真是厘不清,也还不清了。
随机应变吧!
如今程元渺已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咋地。
“少爷,到了。”
春色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庄子,因春意的渲染,四处泛着青绿,便连成片绵延的麓山也格外青翠,颇具生机。
程元渺下车后,也不免觉得心胸开阔许多,即便还带着初春的寒凉,肺腑也凉爽舒适,蔫蔫儿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前面便是崔师的庄子,不授课的时候,他都躲在乡下,品茗赏花,陶冶情操,多年不过问朝政了。”
程元渺感叹道:
“这日子着实清闲,若是徐家如今稳妥,我也愿在此地,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好了。”
青砖瓦的围墙,大门上方挂着牌匾——五味斋。
不像个宅邸,倒像个食肆。
门口大开,只有一个小童在洒扫,只是实在粗心,好不容易把腐烂枯叶扫在一起,风一吹便又散开了。
扫了几遍仍是不得要领。
程元渺一张谪仙似的面庞凑过去:
“不如让我来吧?保准把你这片位置扫得干干净净。”
小童很是不客气:
“你是来找崔师的吧?少和我套近乎了,凭你长得多好看,多聪明,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不吃这一套,请回吧,崔师休息,不见生客。”
小童拿着扫帚作势便要进屋,时不时还拿眼斜睨了程元渺几眼,长了一副仙姿玉貌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会被他关在门外?
程元渺露出个笑,将卓二太太亲笔信递上:
“你将这封信交予崔师,再让崔师决定是否要见我吧!”
这便是卓二太太信件中的东西,一封荐书,想着为于学业上仍旧没有进程的后辈开一扇方便之门。
便是还了先前帮助找回香尘的情了。
小童将信将疑地扔开扫帚,抢过程元渺递来的信,转头便往屋内跑去:
“崔老头,有你的信!”
程元渺用扫帚将枯叶扫到台阶旁聚拢以此挡风,随后吹燃火折子将这些枯叶聚拢在一起烧干净,将燃成的草木灰送至一边,用泥土埋起来。
如此一来,庭院倒是干干净净的了。
做完这一切,程元渺任由春色为她净手,再抬头时,便瞧见了一张俊俏儒生的面庞,只是两鬓斑白,瞧着似乎确实上了年纪了。
却又很难揣度。
在程元渺观察崔迹时,崔迹只睁着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早些年,我便已下定决心,不再收徒了,你要拿卓家对我的恩情来压我吗?”
“晚辈岂敢。”
程元渺作揖,十分恭顺:
“早听闻崔师的大名,晚辈有自知之明,无意拜您为师,今日来只是为一桩旧事。”
崔迹见程元渺神情不似作假,凝重的面容略松懈了些,侧身道:
“既如此,便进来说吧!”
崔迹已经多年未曾见过这样好容貌的男子,且行事做派也光明磊落,很是难得,他不介意给一个谈话的机会。
他有些痛恨自己心软,也许是太久不和外头的人接触,所以才导致偶尔想听陌生人说几句话吧?
程元渺也没犹豫,同春色前后脚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