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布置更是简单,四合院的布局,中间设有天井,四水归一的格局,露天处还放了几个大缸养了睡莲、荷花,简朴却不失雅致。
一路走进去,能看见很多木雕的小摆件,很粗糙,零散地散落在各处,刻刀也是。
“这是崔师的习惯,崔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起东西去雕去刻,想清楚,便放下刻刀,将想法誊抄在宣纸上,崔师可比大多数人都好伺候多了!”
小童见崔师走远,好心提点他:
“不过你千万不要问崔师为什么会养成这个习惯,稍不注意他就会把你赶出去的!”
“我也就是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才和你说一句,否则你被赶出去,我只会在你身后泼脏水。”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程元渺同春色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无奈了。
“那便多谢小哥提点了。”
春色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小童却护着衣襟,整张脸爆红: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碰我,我还不想娶媳妇!”
程元渺忍俊不禁,连春色都勾了勾唇:
“成成成,小公子,我不碰你了,你自己理好了!”
闹剧后,程元渺坐进崔迹单独建造的茶室,内里燃了熏香,很浅淡,依稀能闻到木头和柳芽的味道,也许还有松针和梅花。
闻起来令人心绪平和。
“家中清贫,没什么好茶,不知贵姓?”
崔迹整理了一下衣袖,口不对心,他泡茶的举止行为是培养过的,一步衔接一步行云流水,最后分茶,红茶的茶汤在盏中格外清亮,闻着并不滞涩带有松香气,入喉很顺。
“免贵姓程,程元渺。”
程元渺有些意外:
“正山小种么?我平日里喝红茶甚少,并不懂茶。”
“你舌头很灵,这茶是我炒的,你要同我说是什么,直言便是,无需拐弯抹角叫人猜来猜去。”
崔迹很是平和,盯着茶盏升腾的雾气,等待程元渺接下来的话。
“邹垣是您的爱徒吧?”
程元渺道:
“我此次便是为他而来。”
崔迹捏着茶盏,指尖微微用力:
“算不上爱徒,不过有几分教授的情谊罢了。”
程元渺也不意外,阐述事实:
“洛水县守城之战,邹垣抗敌而死。”
崔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似乎是反应过来,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敬他的忠义吧!”
他将杯盏之中的茶水微微撒了一些在地面上,水渍渐深桌下,倒让人觉得是崔迹给程元渺的下马威。
程元渺见他波澜不惊:
“我来是因她临终嘱托,从前受您诸多点拨,与您言明,便不再过多打扰了。”
程元渺想起身,刚转过身,崔迹便道:
“你说的邹垣,多年前我初涉朝堂,收了他做学生,那时他胆气不足,略显昏懦,如今可为家国赴死,一片赤子之心难得。”
“也许时过境迁,所改变的事情太多了,作为夫子,同他的师徒情大约就此止步了。”
程元渺想到林昙府上的那些书信,很多都是同崔迹的往来,一步步教她如何在洛水县立足,如何同商贾上司虚与委蛇。
“也许您不止一个学生,但这两个学生都是为民献身,没有枉费您的教导。”
程元渺无心多言,匆匆离开,徒留崔迹在茶室内神思恍惚。
反应过来后,崔迹也皱着眉,不知是谁家的少爷,脾性这么大,若是拜师连几句冷言冷语都听不得,那还做什么要上门!
早在崔迹看了卓二太太那封手书,便清楚此人来意了。
是个苗子,就是骨头太硬了,一身傲骨,宁折不弯。
程元渺没在庄子上过多逗留,左右不过后面几日崔迹便要去麓山书院授课。
她也顺道去访学一番,也好瞻仰瞻仰这传闻中的第一学府的风采,说不得听上两节课,对学业亦有助力。
麓山书院坐落在麓山半山处,门口设有巨石雕刻“麓山书院”院名和书院训示修身之要,进入二道门上面挂着道义之门,而后依次是错落有致的书院,讲堂、礼殿、书楼。
除此之外还有各学子所住学舍,麓山书院规矩严明,除去杂役每日清扫整理学舍,其余等都需学生自食其力,浣洗衣物、书籍晾晒整理、束发穿衣都要学子自己做。
志在培养学子的独立自主能力,且不许带贴身伺候的书童小厮等,丫鬟更是明令禁止。
举业勖忌嬉游,诸生无事不许出院。
和程元渺在族学中所见不同,学生不仅可以有书童伺候,夫子也不可申斥学生,反而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事上报由家主或者族老做决定,不可轻易动棍棒以及体罚学生。
课毕有适当的休息,一旬给假一日,每年五月有田假,可放学子归家帮家中打理农忙事务,除此之外重要年节都有假。
不多时,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出来往膳堂去,能分辨出这是散学用午膳的时辰。
程元渺不再停留,转身准备往山长所在小楼去,只是一转身撞进人群里,不知撞到哪位学子身上,她后退两步差点仰倒,幸好被人扶住。
稳住身形后,程元渺刚要准备道谢,面前学子顶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眼眸中闪过惊艳却很快归于寂静,反而宽和道:
“无需言谢,如今散学,公子走路还是小心些,以免伤着自己,不过我瞧公子孤身一人,衣衫也并非麓山书院的学子服制,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程元渺道:
“我仰慕麓山书院的风采,因此特地前来,想要面见一下山长。”
“在下程元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比你略大些,唤我裴师兄即可。”
裴映禛想了想,总归在书院,他也未明示自己姓名。
程元渺知道对面有所隐瞒,没有过多追问:
“多谢师兄。”
见裴师兄乐于助人,其他学子实在不敢苟同,忙着用饭午休,以免耽误了下午的功课。
程元渺单枪匹马而来,一无引荐信,二无长辈陪同,三更是身无长物,越靠近山长所在的小楼,便越有些近乡情怯的不适之感。
想来今日前来着实有些冒昧了。
“山长,有位公子想求见,学生特地带他前来。”
裴映禛通禀后,给了程元渺一个安慰眼神:
“我下午还有课,不多留了,程公子自便。”
程元渺目送他离开,自己咬咬牙,推开了那扇竹门。
内里明亮,竹制摆件许多,别有一番野趣,倒是能瞧出山长的性格,并非是那种古板一成不变的。
只是有些意外,和山长对坐喝茶之人,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崔迹?!
崔迹眼皮子懒懒一抬,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奔着自己来的,否则怎么会在麓山书院碰上呢?
“元渺见过山长,崔师。”
程元渺礼仪周到,神情平和:
“学生错过了入学资质考试,不知可否为学生加一场补考?”
“错过了就等明年。”
崔迹淡淡瞥了他一眼:
“哪有为一个人开这不公平的先例的?”
“学生仰慕麓山书院已久,还请山长给我这个机会。”
程元渺咬牙,等山长的回答。
“人人都仰慕麓山书院,难道各个都要如你一般么?”
崔迹摆明了就是因为那日一见来找她的事!
可在这尊师重道的大宣,程元渺也只能隐忍不发,心里把崔迹骂了个狗血淋头。
山长看着两人有来有回,心下有些疑惑:
“崔夫子同这位学子似乎十分熟稔?”
“半生不熟吧……”
崔迹懒懒地见缝插针:
“不知这小子怎么说服了卓家来给我去信,言辞更是恳切,要我破例收他为徒啊!”
程元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