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渺耳朵尖,抓住了关键字眼,声音急促道:
“您说什么?两个孩子?!”
夫人隔着帷帐,气息恢复平稳,言语中痛意格外明显:
“我的儿子早就死在四年前了,这些年来一直给我寄书信的并非垣儿。”
程元渺垂于身侧的手略微蜷了蜷,心绪却放松许多:
“您竟然知道了?!”
邹夫人重重地咳了一下,丫鬟近侍在身边,立刻端了水去让邹夫人顺了顺嗓子:
“四年前我就知道了。”
程元渺意识到,也许林昙费尽心思遮掩,模仿邹垣的字迹给邹垣去信,都是无用功:
“您竟然没有怀疑是信对面的那个人害了您的孩子吗?”
“当然怀疑,我在收到第一封家书的时候便发现了,即便字迹再相似,垣儿的一些小习惯却是很难模仿去,我和垣儿母子一脉,怎会没有察觉?因此,我立刻遣人去查了垣儿的去路。”
夫人声若蚊蝇,勉强能听清:
“派去的人找到了一个坟茔,还有一把枯萎的花,才知道当时的环境是多么恶劣,多番打听才知道事发地方圆百里都遭了饥荒,还有匪盗流窜,垣儿在体察民情途中遭难,都怪我这个做娘的没有为他配备足够的护卫,否则怎会受此无妄之灾?!”
“那孩子似乎很是年轻,虽顶替了我儿的身份,却还亲手埋葬了我儿,否则,我这做娘的得知亲子曝尸荒野,只会恨不得能随我儿一同去了……”
细弱的哀哭声悲恸,几乎要哭背过气去。
后面自然而然可轻易得知。
当时因为林昙寄过去的信,她还能幻想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日日靠着这些寄来的家书续命。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交流中,只要不见面,邹夫人便仍觉得“邹垣”还在,理智告诉她,信对面的那位也是个好孩子,这些年,顶替了邹垣的身份,却并没有辱没了垣儿的初心。
她也听闻了一些“邹垣”卓越的政绩,虽说名声有些不大好听,无外乎是同僚或者合作商贾的伎忌,可那些造福一方百姓的政绩却是实打实的。
“我活不下去了,程公子。”
邹夫人仿佛被苦痛折磨,丫鬟惊呼一声:
“夫人,您又咯血了!”
“不必惊慌,想来程公子定是见过那位‘邹垣’,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如今我病入膏肓,也想听听那位顶替了我儿子身份的孩子,这些年过得怎样,是否因为我的忽视,过得十分辛苦……”
邹夫人捂着钝痛的胸口:
“都是我不好,明明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上天又赔我一个,我却不好好珍惜,以至于现在只能听见他的死讯……”
帘幕那边窸窣声响起,丫鬟捧出一对珍珠耳铛,莹白如玉,却沾着血迹。
“这是那孩子送给我的生辰礼,来自南海,价值不菲,如此成色想必花了至少半年的俸禄才得来的。”
邹夫人多年郁气挤压在心,此刻只想一吐为快:
“是多么孝顺的孩子,连我的垣儿对我都偶有忽略,可那孩子,年节礼、我的生辰,素日搜罗了什么珍宝、补养身子的药材,几乎都寄回来了,他的父母,是多么有福气能生出这样好的孩子。”
“只可惜,至死,他都没见过信件上称呼的那个‘母亲’。”
程元渺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天总叫遗憾遍地丛生,世间总是阴差阳错:
“顶替邹垣的是一名女子,名为林昙,父母亲人俱死在灾荒年,只活了她一个,逃荒路上见邹垣尸体,为了活路便顶替了他的身份,直到临死前仍是心怀愧疚,自觉这些年将您诓骗,对您不起,才嘱托我一定要来走这一遭。”
邹夫人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剧烈的咳喘:
“竟是个女儿,原来是个女儿,我本也预料到却是不敢想,她这些年该过得多么辛苦。”
“我早便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程元渺捂着难受的胸口缓和了一下:
“这些年,她身为一方县丞,调动数次,在任上励精图治,百姓在她的治理下,也算是安居乐业,只是没摊上个好的上司,叛军兵临城下县令弃城而逃,只留了林昙驻守,带着数千守卫抵挡万计的叛军。”
“刀剑无眼,她是为了护我而死,我让她再等等,很快能撑到大夫前来救治,可她说完了遗言便在我怀中没了气息,您若要怪,便责怪我吧!”
她平静地陈述,却丝毫不提战事的凶险,一味地将过错揽在自己的头上。
邹夫人声音喑哑极了,仿佛喉咙间只有一个风箱在运作:
“你们认识多久了?”
“也许三日,也许四日吧。”
程元渺道。
“不过三四日的交情,却叫你们引为知己,你无官身,却愿同她一同抗敌,深明大义,又如此坦诚乖觉,想让我因恨你而活下去,我却无法责怪你,战场上瞬息万变,我未身处其中,不知其险,亦没有立场。”
邹夫人说:
“吾子殁于靖匪之途,吾女殁于守城之任,吾有何可怨乎?”
“我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子,无法建功立业庇护我的孩子们,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离我远去,我却连他们的终面也无法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