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垣还在时,邹书海便不喜他,邹垣是抱着做出一番事业来,将她从这后宅中接出去的。
后来林昙那孩子也寄信想将她安置在四季如春的南方,可她宁死也不要离开,她要守着自己该得的那份家业,邹垣没了,还可以给她后来的孩子,断没有交给旁人的道理。
这才不枉那孩子多年对她嘘寒问暖,事事以她为先的纯善孝顺之心。
程元渺想,只是这份怜子之心,林昙再也无法得知了。
死时愧疚之心已经压得她无法喘息了,便是那时也在幻想邹家人得知后会对她唾骂侮辱。
未曾想,她营造的骗局,信件上的“母亲”也会心甘情愿地入局。
“邹夫人,听见您这番话,想必邹垣林昙泉下有知,也能放下心来。”
程元渺起身,躬身行礼:
“若您愿意,我自请带您去见到她治理下县府,这是林昙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了,对于贵府后宅事,晚辈也略有耳闻,若有所需之处,还请您不吝吩咐,晚辈定然竭力为您办妥。”
“友人之母,渺亦当以母侍之,愿乞此机,为昙尽孝。”
邹夫人还没来得及回话,丫鬟带着大夫匆匆赶至:
“大夫,烦请您为我家夫人瞧瞧!”
老大夫一路火急火燎,若非门口停着程元渺的马车,大夫又远在城东,岂能半个时辰便赶到?
“我的身子我有数!”
邹夫人本不想再诊治,两个孩子都走了,她还有什么活在这世上的理由?
这死寂的邹府后宅,她再也不想掺和进去了。
见病患不配合,老大夫也有些不高兴了:
“你这后宅的夫人就这么矫情?难道非要死在年轻人跟前,让人愧疚一辈子才好?你要害多少人才够?!”
“身体没病没灾,才不给后人添麻烦,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你这一府主母竟然不知道吗?费劲巴拉的把我请过来,又这般,不知是为哪般!”
医术精湛的大夫脾气都多少带有一些古怪,程元渺也怕人家撂挑子不干了:
“夫人,邹县丞算是平乱英雄,我有心让主将为邹县丞请功,只是她人已去,您或可有机会得封诰命……”
“孩子都没了,我要诰命又有何用?”
程元渺乘胜追击:
“晚辈正有一事相求,若您一直病着,倒是让晚辈开不了这口了!”
邹夫人静默片刻:
“说来听听!若能帮得上,我亦不会推辞。”
“江州府一次水灾,我于其中救下一名婴孩,养在膝下收作义女,庐陵州因叛乱死伤无数,为保证失怙以及双亲罹难孩童的生存,友人和徐家共同出资搭建慈善堂,只是终究分身乏术,需要可靠的人为我们撑着。”
程元渺正愁庐陵州的战后重建及孩童收容问题,痛失儿女的邹夫人想来是最合适的人选。
后宅的主母们都有安生立命的能力,若是教授给孩童和妇人们,对她们的生存也是多一分保障。
程元渺继续阐述:
“后期会建立一些绣坊、染坊、酒茶粮油工坊等,教授生存技能,便于在这世道安身立命,不知邹夫人意下如何?”
邹夫人低声道:
“我娘家姓冯,你日后便称我为冯姨吧!”
态度软下,没有视死如归的气势了,程元渺略微松了口气:
“大夫,烦请您为冯姨看诊吧!”
老大夫把了脉,捋着胡须道:
“病人这是高热未退,惊骇之下损了心神了,五脏不宁,这身体瞧着也是行将就木的枯朽之态了!还不如病人想做点什么吃点什么,随她去吧!”
程元渺心下紧张,上前一步道:
“此乃我旧友之母,望尊长尽力而为,保全她的性命!”
老大夫定定瞧了程元渺一眼,大抵是心软,半晌作罢道:
“既如此,老夫便全力以赴试试吧,若是回天乏术,老夫也会提前告知!”
“若非是看在有这么个孝顺的好孩子,老夫真是懒得纠缠,什么医者仁心,老夫就怕这麻烦,万一治不好病患还要赖上来……”
老大夫嘀嘀咕咕着,下针却敏捷,扎完后询问了一番,又手速极快地收针:
“好孩子,老夫瞧着极有灵气,又通透可想学医?老夫这一身医术不说活死人,肉白骨,面对这世间有的疾病却是绰绰有余了……”
程元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