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关位于淮西境内,风景与庐陵、江州俱不相同。
地势杂糅,除去高山、平原外还有一部分是丘陵,淮西距离边陲不远,韶关更甚,与其相隔不过三四百里,偶尔也有西北的风沙卷来。
程元渺在踏上这片土地时候,第一次感受到地域不同造成的经济上的差异。
尤其是灾荒年向内地逃难,一路走来需要跋山涉水,穿过部分沙漠、被枯枝覆盖的草地、越过高山还要度过很长远的平原,也许才能讨得一口粮食吃。
灾荒年过,官府拨款重新修缮,州府恢复秩序,人命真正如草芥,曝尸荒野直到被雨季冲刷的泥土覆盖。
就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程元渺交了路引进城,身处热闹街肆时却如同空心人,穿过她却不曾停留。
车夫几经打听,终于到了邹家的宅邸。
身处闹市中最僻静处的区域,远远便看见有小厮在洒扫,独一份的宁静,门庭颇具雅韵,世家贵族多采莲花、牡丹、宝相花等纹样镌刻填色,偏邹家不同,竟是芸香草纹,简约却蕴含书香气。
正是这样的人家,大抵才会培养出年少有为的公子,路遇匪盗非他之过错,虽是给林昙做了嫁衣,想来林昙所为也并未辜负他一腔热血报效朝廷的遗志。
春色下了马车,上前送上名帖,声线清亮柔和:
“我家公子出身江州府徐家,今偶然过路,听闻邹府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十分敬仰,特地上门拜访,烦请小哥代为通传,这是名帖,这一点子心意,请小哥喝茶。”
小厮瞧程元渺一身穿着得体,料子看不出好坏来,也没带护卫防身,但此人通身气派定是在高门大户中浸染出来的:
“您也莫要在这冰天雪地站着了,且在门房处稍等片刻。”
小厮收了赏银,将两人引入门房后,当下也不敢拖延,忙就去通传了。
这一路简单得很,只一个车夫,除此之外只有春色近身伺候。
自从庐陵卫势力范围扩大之后,鱼盐港有一部分水路包含在淮西境内,也重新在破冰造船、修建码头便于管理,差人也不过一封飞鸽传书的信件。
程元渺旧疾在身,一张俊容带了两分病气,被厚重的大氅裹住,怀里抱着手炉抵御寒意。
这个时代的寒冬实在太过原始了,连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不多时,小厮回来请程元渺去花厅。
此处下人得令,立刻便烧起地龙、架起炭火来,暖风熏得几盆娇花香气馥郁,丫鬟上了一盏茶来,程元渺啜了一口,不知是心境还是其他原因,涩多于苦,但茶香气很浓。
中年男人步履稳健,到达花厅时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程元渺:
“程公子?”
程元渺作揖:
“学正大人好。”
邹书海伸手示意:
“程公子不必拘礼,请坐吧,不知今日上门,有何贵干?”
他对程元渺上门亦有不解,按照道理,徐家的势力范围在中郡和国都,程家也是在国都,为何会到这韶关来,选中了邹家?
程元渺顿了一下,道:
“令郎邹垣任庐陵州洛水县县丞……”
邹书海刚要品茗,闻言放下了茶盏:
“正是。”
程元渺声线放得平稳舒缓:
“想必您也听说了庐陵之变,逆王在庐陵州举旗造反之事?”
“不错,可叛乱不是已经平定下来了吗?”
邹书海气定神闲,似乎并未很在意。
程元渺观察着他的神色,直言道:
“邹垣为百姓抗击叛军,死在两军交战中。”
“大约讣闻与抚恤金这几日就要送到了,之所以未及时送达,可能是在收拾战场,整理遗体以及牺牲将士的籍贯文书,所以延迟了。”
邹书海从没想到战火竟然会波及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他子嗣颇丰,邹垣少与他亲近,品行学识上亦不算出挑,可到底是他的嫡子,听其死讯心中也是怅然。
邹书海有些晦涩:
“为百姓死,也算他为官多年的福分。”
程元渺至少能看见一位父亲的痛惜,眼前这位学正却过分冷静,仿佛死的并非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血脉单薄的亲戚。
她无意过多纠结,询问道:
“不知今日的可否有幸拜访一下夫人,如此噩耗,晚辈也好宽慰一番。”
“只是不知是否会冒犯?”
邹书海心思还沉浸在噩耗中没醒转过来,摆摆手道:
“无妨,也是你一份心意。”
程元渺作别后,由丫鬟带着往后院去。
一路上,园中景致被大雪覆盖,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春天又会变得生机勃勃,不过程元渺心事满腹,也无耐心去看了。
前方有侍女急匆匆跑动的声响,正带路的侍女轻喝一声:
“站住,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侍女?明令禁止不可在园内奔跑,可是把府中规矩视作无物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可仔细你的皮!”
侍女站住脚,面色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