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建安二十五十二月,安平王兴兵谋逆,假“清君侧”之名,率十万之众围京师。
帝得密报,阴授方略,纵其长驱深入,迭破其阵。
安平王见势蹙,欲引兵退守庐陵,以图后举。忽闻庐陵守军尽没,主将见擒,追兵迫淮水,进退无路,拔剑自刎。
庐陵之乱,遂定。
临近年关,诸事已毕,徐家上下宁静。
大门处放置丧联,门侧处张贴了讣白和蠲纸,告示来往亲友吊客,小厮着素服,腰系白布,再在台阶旁挂了一串白纸钱,昔日朱漆大门,此刻却尽数被哀戚和素白笼罩。
小中堂停放着棺椁,灵柩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烛焰飘摇,昼夜不息,两侧垂着白布幔帐,前方设有供桌,以素花桌围铺就。
中间摆放着灵位,上书为“先考徐公讳庆丰府君之灵位”,香炉蜡烛、鲜花供果无数。两侧摆放纸扎冥器,桌前地下置一瓦盆,供孝眷焚烧纸钱,灵堂两壁,满挂挽联祭幛,以彰门第。
程元渺虽在病中,却仍坚持身穿月白长袍,环佩素简,面色苍白却仍然叩首,上了三炷香。
春色将外袍给她披上,眼中盛着担忧:
“少爷,您还在病中,出来受了风加重了可怎么好?”
程元渺起身,声音喑哑:
“不妨什么事,叔祖父去了,我身为孙辈,总该给他敬炷香才是。”
海婴在她醒来后就消失了,连带着还有远岫,虽然奇怪,她也只以为小舅舅也许有要事安排远岫去做,并未多想。
四太太浑身缟素,从前那些她无论如何撕心裂肺地同四老爷争吵的片段记忆,也如过往云烟一般消失不见,现下她反而能更坦诚地对待两人的感情了。
两人曾经也有一段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时光。
在听闻四老爷因打击荆帮叛军余孽而罹难时,四太太以为消息误传,直至尸体送还徐府时,她恍惚一阵竟泪如雨下。
即便丈夫活着,二人也只能为徐府粉饰太平,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幸好他死了,她不必再强求自己去表演,也许对二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只是难免还是会心痛一番,两人走过风雨低谷,她诚挚地上了三炷香也算是全了两人的夫妻之情。
往后,再也不会有让她夜里难以安枕的日子了。
因为搅扰她心绪的人死了。
四老爷的死终于波及到了家庙,得知讯息的当夜,瑜姨娘便服了毒,十一爷伤心之余却不得不好生操持瑜姨娘的身后事,身为姨娘本不该有丧仪。
但四太太感念瑜姨娘的忠贞,她如今也看淡了,全了她的情,允了一口棺材厚葬在祖地,也由得十一爷去磕头尽最后一点孝心。
老太爷已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多日了,从听闻四老爷死讯之后。
已经勒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也表明不会在此次丧仪中出现。
白发人送黑发人,出乎每个人的意料。
洛水县一别,竟生死两隔。
大老爷在任期,因为弟弟的死讯,也带着人千里迢迢赶来,大抵是过年都难以凑齐的徐家人,在四老爷的丧仪上却全都集齐了。
卓家两位老爷也来了,上了香后,又安慰徐家人一番,这才离开。
老太爷年纪大了,二太太嘱咐小厮和丫鬟送去的膳食却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一家之主的脾气府中上下无人不知,谁也不敢在这特殊时期触老太爷的霉头。
算着时日,老太爷已有两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了。
二太太将迎来送往交由大太太,自己则是令厨房重新准备了一份饭菜,叹了口气送去老太爷所在的主院了。
程元渺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去了。
门扉未开,二太太不便进入公爹的房间,只让下人将冷却的饭菜撤下去,旋即隔着一道门同公爹说话:
“爹,四弟走后,您已多日水米未进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送走四弟,您的身体便先遭不住了。”
“四弟走了,大家都很难过,斯人已逝,幽思长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也出面全了这最后的父子之情吧,四弟在下面才能安心。”
老太爷声音不似从前那般浑厚,反而带着一种垂暮之感:
“可着人卜了吉日了?沐浴饭含都着人安排了吗?别让他空口离开。”
随后老太爷又仿佛在自说自话:
“他出生时,前头有三个哥哥,我总是疏忽对他的管教,即便他再如何大闹学堂,我也抽不出一点时间同学堂夫子交谈了,最开始也对他没多大寄托。”
“可他有上进心,原本也是想着成全,可我明知他不愿意回庐陵老家,却仗着他的孝顺强硬安排,若不是他后来自己想明白,想必他会恨我一辈子,没想到临死了,我才开始反思这段父子情。”
最不看好的孩子,却为徐家奉献了一生,也许死时还在惦念徐家终于能将庐陵的漕运版图收入囊中了。
往后徐家在庐陵便不会再有掣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