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不过几百号人,在数以万计的叛军对面显得那般渺小。
气势却丝毫不减。
程元渺披上甲胄,即便再轻便,手脚也仿佛抬不起来一般,胸腔的心脏被此番话鼓舞,仿佛要跳出来成全这般忠义:
“来人——开城门——”
“迎战!!”
程元渺同邹县丞一同跨上马背,手里皆不熟稔地握着宝剑,邹县丞甚至骑术不精,但马儿颇有灵性,格外配合。
城门大开,抱着木柱的叛军躲闪不及,冲伏倒地,士兵们眼疾手快,冲上去便厮杀在一处。
程元渺拉弓射箭,血迹黏在羽箭上,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待箭囊空当,她才高举宝剑,跨马向前冲。
女将死死盯着程元渺的身影,因此人,她损了好几名大将。
皆是被一箭贯穿胸口,回天乏术。
女将驾马,直朝着程元渺冲过去。
然而,邹县丞被几名叛军围住,生死瞬间,程元渺硬生生杀进去将人拉到马背自己身前。
刚要逃脱这圈子,刀剑破空声落下,程元渺只觉天昏地暗,发觉邹县丞同她调换了位置。
骨骼血肉组织被砍断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程元渺回头,正看见那女将长刀落在邹县丞的背上,手掌宽刀面,几乎全都陷进身体内去。
女将犹觉不够,将其生生拔出,带出血肉残渣,鲜血四溅,巨刀要再砍。
却被挑落马下,一道矫健的身影驾马前来,和女将缠斗在一处。
随后卓大老爷带着援军赶到,目光复杂地瞧了程元渺两人一眼,便投入了战场。
程元渺感觉身后人软软靠在自己的后背上,还未开口便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大人,区区小伤,你振作点。”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邹县丞有气无力道:
“我就是个芝麻小官,哪称得上大人呢,我本想攒了政绩一步步爬上去,爬得越高,就越有话语权,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做个好官真就那么难!”
“如今看来,也没有那么难嘛!”
程元渺将人抱下马,用外衫将伤处紧紧绑住,鲜血仍旧不断涌出,创口太大了,她艰涩开口:
“你要坚持住,你把我这身衣裳都弄脏了,我这身可是蜀中绣娘绣了七个月的孤品,得拿你的俸禄来赔我一身新的,不过以你目前的官位再做十年都赔不起,你要做出政绩来,爬到高处,才能赔得起我这身衣裳……”
“我朝中有亲戚,我爹就是当官的,可以帮你……”
“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少爷,又羡慕又嫉妒,全家都能托举你,但你和那些纨绔们都不一样,我又觉得我太坏了,明明徐府也是以贵客之礼待我。”
邹县丞握住程元渺的手:
“我家六口人,我爹是个秀才,爷奶年迈,娘亲病弱,我妹妹只有三岁,全家除我都饿死在灾荒年了,为什么他们朱门酒肉,却不愿意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来,救救底层人的性命。”
“我埋了家人,逃荒路上遇到一具尸体,名为邹垣,我顶替了他的身份、剽窃了他的功名、户籍路引去赴任,又伪装成他年年给邹家及恩师去信,烦请你帮我看顾一下他的家人,我没忘记,我叫林昙,昙花的昙。”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做朋友,没有那么多圆滑老道,什么也不图,只因知己相交。”
最后一句话,程元渺甚至没听清,清淡地要淹没在风里。
难怪她愿意为百姓做到这种地步,因为她自身便是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人,她心有愧疚,一念之差顶替了旁人的身份,便想着能为百姓多干实事。
一步步走到如今,也许吃了很多苦头,她身形瘦削是因为清贫,两袖清风。
程元渺能感受身体在逐渐失温,变得寒冷,喃喃道:
“林昙,你真够倒霉的,洛水县县丞一职本是个肥差,有油水可捞,你却不愿同流合污,光风霁月的人是你才对吧?刚上任多久啊,就遇见叛军攻城。”
“你下次要投胎到后宅和睦的富贵人家,届时科举入仕,当大官,再也不要吃这些苦头了。”
程元渺将人放平,她腿脚都麻了,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抹全是泪水。
林昙也许想过和自己家人一同死去吧,意外遇见邹垣改变了她的想法和轨迹,她抱有愧疚之心地顶替了别人的身份的,为官公正清廉,凡有大小灾难,只要她在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商户们捐款。
不让这些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重蹈她的覆辙。
也许自虐一般,在她心里演练无数次,如果林家遇上的是个还算体恤百姓的好官,是不是结局都能有所不同呢?
再来一世,她们要在书院相识、相交、引为知己,如此正确的轨迹才好。
不要再在如此世道下,连性命都难以顾全。
因着卓大老爷的支援,叛军损失了几位领兵将军,士气锐减大半,被打得四处逃窜,丢盔卸甲,如同散沙一般,任凭女将再如何召集,也无济于事。
女将只得脱身后,恨恨地盯着他们,高声喊道:
“整合队形,撤兵——”
他们一时受挫,驾马带人匆忙离开,连那些投石器都丢在原地,无人带走。
此次守城之战,也算得胜。
然最初守城的那些士兵,死伤惨重,程元渺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瘸一拐地看着其他军汉将牺牲的士兵们抬走,要重新整理信息后,再送还户籍所在处。
现下都是运送去义庄,整理遗容,好让他们体体面面地离开。
“洛水县的县丞不是个懦夫,是个好官,我一定上报,对邹县丞以示嘉奖,全他身后哀荣。”
卓大将军面色沉重,能看出程元渺的疲惫与失落,面色苍白:
“战场上刀剑无眼,此事常有,元渺,你且节哀吧!”
她名林昙,不是邹垣,可这一辈子,再不能正名了。
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若是太平盛世,开女子恩科,以林昙之才未必不能科举入仕,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世道究竟为何如此狭隘?
程元渺想,她身上穿的也只是普通的细棉长袍,是不是价格把林昙吓到了,她才不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