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
女将却并没有停止蛊惑人心:
“本将愿以主公大业起誓,只要程氏元渺的尸体送上,本将便立刻退兵,绝不耽误分毫!”
这小子怪异得很,明明是个弱书生,却有百步穿杨的本事。
上次见面时,还瞧见他坐着轮椅一副不良于行的模样,灭口本是没什么难度的事,主公早在城内安插好了人马,谁知这小子竟然虚晃一枪,以假面示人,只怕那些人马如今都遭了灾了。
还真是步步谨慎,让他逃之夭夭了。
如今还能稳坐城墙之上,将她麾下之军的脸面按在地上擦。
想动摇她的军心涨自家的气势?
这不能够!
天地皆静,只能听见风声。
邹县丞停顿片刻,去看身旁少爷的脸色,无风无浪,如玉的面庞根本未因女将的话起波澜。
程元渺搭弓,准星却瞄准了狂妄桀骜的女将。
刹那间,箭矢离弦,不等听见破空声,直冲叛军女将的面门而去:
“想要我的命,你只管活着来取!”
女将再是反应迅捷,箭头锋利的光擦着她面颊颧骨而过,留下一道血痕,正往下滴着血液。
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不像冷兵带来的伤,更像是一道耳光,狠狠地落在她的左脸。
女将手背将那血迹狠狠揩去,杀心顿起:
“众将士听令,给本将攻城,屠尽这满城百姓,为主公立威扬名——”
程元渺同邹县丞对视一眼,下令让人将剩下的油桶尽数倒往城墙底下。
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在他们爬上城墙时,将火把从高空扔下去。
被油浸湿的地面和墙面一瞬间燎起数丈高的火焰,炽烈地仿佛要将所有人融化。
即便这般,仍有几组人孜孜不倦地抬着木柱撞城门。
对拿下洛水县一事,势在必得!
城门经久未曾修缮,程元渺的掌心都被箭矢擦出血来,再如何射箭,一拨人死了,又有另一拨人换上,她的体力根本支撑不住。
连带着城门背后的守卫和士兵,都难以抵挡如此频繁的冲击。
再拖下去,洛水县被攻陷只是早晚的事!
“程少爷,你先走吧,我在这看着,大不了就是以身殉国,还能名垂青史。”
邹县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在这城墙上的,安平王突然造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连求救支援的信件都没能送去其他州府。
这些年为了集资给百姓铺路搭桥、修渠灌溉,修缮善堂和恤孤院,搭建工坊让百姓有更多选择养家糊口,从前木讷的人变成如今圆滑模样日日同商贾混迹在一处,被许多同僚轻视不喜,他还要装作不知一笑而过。
现下为了身后数以万计的百姓,他也算死得其所。
这辈子理想抱负也算实现了些,不过未能亲眼瞧见盛世安平,略微有些遗憾罢了。
程元渺听得出他言语中的苦中作乐,邹县丞并不比她高大,个头甚至比她还矮小一些,穿着的细棉长袍,在不显眼的地方还打上了补丁:
“若真等他们颠覆了国本,你还想名垂千古,只怕是要遗臭万年了,子孙后代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鞭笞!”
程元渺指了指自己:
“至于我,恐怕等那女将带人攻进来,首当其冲恐怕就是要将我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她主子为什么这么恨您?!”
“因为我是安平王造反谋逆的唯一见证人,并且知道的所有经过,为了名正言顺清君侧,自然要把所有知情人封口,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事情摊到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程元渺可没漏听那女将说的话,言明了是要屠城,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朝堂的那些老东西若要死谏,结局只怕也无任何影响,最多等来内监宫女们洒扫洗刷,将他们的尸体拖下去送还家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邹县丞莫名心中敬意油然而生,眼前这位哥们确实是命硬。
安平王蛰伏多年,拥趸成千上万,暗卫死士更是不知凡几,能在其势力范围内保全性命,实乃奇事一桩。
程元渺目光却染上一抹怪异,邹县丞心里有些没底,抹了一把脸:
“怎么,我脸上沾了灰了么?”
程元渺伸手,邹县丞想躲,却不知往何处躲,只好任她伸手。
看着少爷手中的物什,邹县丞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无措结巴起来。
“此乃何物?!”
程元渺举起那撮小八字胡,心里大概摸了个清。
“这这这……”
邹县丞一把抢过,重新粘好,结结巴巴道:
“额,本官长相过于清秀,男子气概略显不足,且游走官商之间,须得稳重老成,都是老油子,本官也只好出此下策!”
确实,贴了假胡子后,那些好男风的合作对象都在商言商、有事说事了,比之前好了许多。
战况已胶着一刻钟了,程元渺心知,女将是带了必胜的决心而来。
当即便从城墙上下去,多一个人多份力,诚然程元渺只善弓箭,其他刀剑之类的只会拿着乱砍,但是若要让她亲眼见着叛军攻陷洛水县,屠戮百姓。
也绝不退缩。
“将士们,援军将至,但是城门已抵挡不住,所用资源也趋近于无,可我们身后是洛水县的百姓。”
邹县丞根本不知道是否有援兵,可这种情况为了鼓舞士气多撑片刻,也一定要将这张饼画圆画大:
“叛军兵临城下,诸位都是有血性、有骨气的好男儿,家中也有父母长辈,也许已有家室,若让叛军闯进来,你们的妻儿父母,都将危在旦夕,如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为家国天下,死战不退!!”
士兵们面上都带着风萧萧兮凛然之意,隐藏在护帽内的脸是那般坚毅。
也许他们会死在今日。
他们也许早已听闻了其他县被攻陷之后的下场,每个人都凝重,带着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