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楼中出来,程元渺背后一片凉意,久跪的腿已在打颤。
皇族中没有善茬,若她真信了安平王的那些话,她才是傻子,如此狂悖发言不过为了降低安平王的心防。
安平王早在将郑业郑瑜安插送进徐府时,便将庐陵卫视为囊中之物,这些年经由徐府转手的银两,预估高达上百万两白银,她所说几十万两,不过是幌子。
几十万两,于大族而言不至于伤筋动骨。
上百万两,节省点便是边陲的军营都能养几年了,若有良将恐怕还能收复丢出去的三座城池!
对安平王而言就是把柄,谋逆的证据!
若是真将此人的底细全都公之于众,袒露出徐府对安平王这些年经营的掌控,老太爷,四老爷及她,决计是不能活着出小楼的门。
远岫将程元渺扶住,听见她喘息声繁重,便知承受了多少的压力:
“少爷,若是此事不好解决,我便趁着夜色了结了安平王,此时不解决他,徒留后患。”
“哪有这么简单?这些年他对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封地王爷,连圣人都寻不到错处了结他,留他苟延残喘至今,手段只会比我们所见还要更多。”
程元渺进了马车,心脏重重跳动,有些后怕:
“要将此事告知圣人才是!”
但是他们已然打草惊蛇,信件想要离开庐陵卫简直是难上加难。
若非有得力之人将其送去上京,只怕半路就被安平王截住了。
虽说在同安平王周旋时她直言会对此保密,不参与他同圣人之间的斗争,可惜兵不厌诈。
就目前情况而言,一家子人都还要仰仗圣人,一旦朝代更迭,形势大好的徐府怕是要第一个被拿出来开刀——
安平王不会眼睁睁看着徐府握着他的把柄高枕无忧。
皆是程元渺所做的一切努力皆白费了。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徐家而去。
车轮滚滚带起尘土,轧出两道痕迹,树影往后退,程元渺的心沉到了谷底。
徐宅内,老太爷面色阴沉地看着跪在下首的郑瑜,连带着四老爷也没得到他的好脸色。
识人不清,任人唯亲,闯出这弥天大祸。
程元渺闯进去时,十一爷被挡在花厅外面,护卫见她前来,忙请她进去。
脚步停顿在年轻的长辈身边,程元渺视线扫过厅内:
“十一爷,一同进去吧,总不能家里长辈忙前忙外,你却被蒙在鼓里。”
没有令他全身而退的义务,与其让他以后憎恶徐家,不如让他知晓一切,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进去时,老太爷正在细数郑瑜这些年犯下的过错。
贪墨银两。
账本造假。
陷害主母。
残害嫡嗣。
……
桩桩件件,每个罪名陈列出来的时候,程元渺都能觉察到是十一爷的脸色愈发白了,瘦削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不堪支撑。
瑜姨娘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从来都是慈母,教导的为人处世都是符合大流的。
十一爷如此芝兰玉树,便可知瑜姨娘在他身上付诸的心血。
辜负了徐宅,辜负了四老爷,唯独十一爷得到了瑜姨娘所有的好处,所以程元渺才让十一爷进来,将所有的事情看明白,否则宅内血脉一旦反目,便如同徐南玉之流。
暗箭难防。
连程元渺都吃了那般多的亏。
“谁把十一爷带进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老太爷一晃眼瞧见,冷声道。
因此忽略了被十一爷挡住的程元渺。
程元渺站在视野宽阔处,给长辈们见完礼才道:
“此事涉及十一爷的生母,元渺以为十一爷应当知晓内情,才会明白老太爷的苦心。”
沉默不语的瑜姨娘在听见十一爷到来时便抬起头,一双血色红肿的泪眼望过去,是千般不舍万般留恋。
十一爷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请求老太爷的宽恕:
“姨娘身负过错,但是期望您能留有她一条性命,孙儿日后定让好生读书,为徐氏兴盛贡为之努力,不忘徐府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