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拧眉正看着账本,四太太病倒,即便有几个侄媳帮衬,多年积弊瞧着并不乐观。
“祖母。”
程元渺掀帘而入,站定在厅内,她虽是外男,但作为小辈也无需过多忌讳:
“元渺给三舅母、四舅母请安。”
二太太缓和了神色,伸手唤她过来:
“元渺来了,后宅之事繁冗,每日都有断不完的官司,许久也未同你好生说说话了。”
“多亏了春色算账快,瞧瞧这几箱子烂账,如今已剩不多了。”
春色福了一礼:
“少爷。”
程元渺施施然坐下,难怪还没留下对牌钥匙,原是想着厘清后方才有对策,不愧是二太太,后宅的弯弯绕绕是最明白不过的:
“听闻叔祖母病了,我顺路来便去瞧了一眼,虽说几位姐姐在那处侍疾,但我见叔祖母不大好,便劝说叔祖母归宁养养身子,见见亲人,心里舒服了,身子也应当能慢慢养好了。”
“不知是否有些僭越了。”
二太太着人上茶水馃子,心里也咂么出些许门道来:
“四太太病了,你去探望有何不妥?遑论你这些话确实在理,如此真心相待,想来你叔祖母只会感念你的好处,少有男儿家如此心思细腻,比那女孩还要妥帖!”
“弟妹一副慈悲心肠,后宅这些人惯是欺上瞒下的老油子,没得叫她瞧了这些腌臜事,身体只怕更好不了了,春色,你这便从库房中登记在册中挑些贵重物件、药材、簪花首饰一类,务必要周全好卢家的喜好,莫叫人觉得徐家失了礼数。”
毕竟是四房的地儿,若留在府中,罚得重了或是打发出去了,难免有一些府上的老人要抱怨伸冤。
到时候双方意见相左,计较起来没得嫌她手伸的太长,等打理干净后再归还后宅中馈,到时候想怎么做便端看四太太想法,如此也不伤两人之间的妯娌情分。
这孩子果真想法想法周全,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啊!
春色躬身领命便带着丫鬟下去清点了,言行举止无有不妥。
连调教得伺候在身的丫头都这么伶俐,届时收作房里人,内务也能继续打理,等蟾宫折桂时议亲,新夫人入府后中馈也能快速接手。
说不得往后要定下京中的贵女,眼界气度都不是寻常人家女子能比得上,否则也配不上她这谪仙般的孙儿!
二太太回神后发觉想的实在有些太远了,心道好笑,如今元渺不过十三岁,旁人进士及第年岁少说也要二十好几,议亲也得及冠之后,数来还有六七年,她着什么急呢?
程元渺此刻也有些饿了,吃了两个馃子,点点嫣红在软化的面团上,层层叠叠绽出花瓣,确实好看,只是吃起来都是一个味儿,倒不如江州府的点心花样多。
“祖母,瑜姨奶奶现下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如此警示也足够了,无论如何也要看在十一爷的面子,毕竟瑜姨奶奶是他的生母,他心中自然惦念。”
程元渺估摸着火候也差不多了,茶水下肚润润嗓子:
“如今十一爷已记在四太太名下,母子荣辱一体,日后还要进学,今遭事传出岂不是叫旁人看轻他?再引得母子互相怨怼,只怕不好。”
“至于府上发生的事,更不可让下人泄露出丝毫的风声,四老爷行走在外,若叫人拿了家宅内的把柄,大抵会伤了四老爷的颜面,再者十一爷也该在四太太归宁时探望以示尊敬孝道,毕竟当今圣人最重德行且以仁孝治国天下。”
二太太不禁感叹,十一爷身为长辈,竟连元渺所思之事也没考虑到,难免让人失望:
“你是考虑的最周全的,心思灵敏,只盼着瑜姨娘和十一爷能记下你这番好心。”
三夫人心中讶异却丝毫不显露,只和四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叹惋般摇摇头。
年仅十三岁的孩子,自家的几个孩子比这位少爷年纪还虚长了岁把,每日在族学根本坐不住,读书上更是寸进也无。
而程少爷竟能独当一面,将府中大小事都妥善处理。
就连瑜姨奶奶都在这两位手中吃了个暗亏,晓不得是多厉害的人物。
那可是年仅十三岁的县府试双案首!
“芳娘,你去知会那两人,言明是元渺求的情,让他们不必跪了。”
二太太放下账本,吩咐道:
“让瑜姨娘将管家对牌钥匙留下,这账有问题的地方也誊抄出来了,另外让十一爷按照元渺的吩咐去做,若往后还要入仕为官,便别再如同今日一般做出此等违背身份之事,将他名义上的嫡母放在何处?”
“若是让嫡母对他寒心,他往后的路难道靠他那个一无所有还要靠徐家生存的姨娘去为他打点科举仕途么?若要出息的孩子,族学里不缺,他若不愿大可将资源分给旁人,届时十一爷真有能耐,就亲手把瑜姨娘的名字抬进族谱。”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好坏说尽赏罚分明,只消看听过这番话的十一爷能不能醒悟明白吧。
两位舅母心知这当中没有她们的事,他们家的男人都跟着四老爷在漕帮里,平日里分担家事上虽说得过且过,却都在合理的分寸内。
“账本理得差不多了,明个儿卯时,你们二人便到二道门一同了解后宅内务,元渺若有兴趣,也可一道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