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将祭祖一事交代下去,便随四爷去巡漕了。
程元渺水土不服,缓了半日才起身,瞧着有些蔫蔫儿的,温习了两卷书才清醒。
如今已是深秋,满地寂寥的落叶倒是没让程元渺伤春悲秋,反而下笔练字更具凌厉风骨。
春色前两日去帮着理了账本,倒是没说什么。
午膳送来时,春色正伺候程元渺穿戴,错眼瞧见膳食中有一道韭菜,面色登时有些不虞。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程元渺轻哂,净手后由着春色为她穿上靛色长袍,外搭了一件夹棉湖绸袖衫,腰间佩着一块麒麟玉,串了两颗南珠在上头,穗子编得极好,随身形相得益彰,颇有文士风骨。
春色一心都在怎么照顾程元渺,见有人怠慢自家少爷,心里便不大高兴:
“奴婢已将少爷素日忌口列了单子送过去了,少爷吃了韭菜容易起疹不适,怎的厨房今日竟还送来这样的菜式?这不是明摆着没把少爷放在眼里吗?少爷不日就要上徐氏族谱,便是不上也是正经主子,竟敢如此怠慢!”
“再说了,韭菜是发物,平日里少爷还喝着药呢,若是药性相冲如何是好?”
自从程元渺患了腿疾,春色看顾便越发小心,院子里里外外一手抓。
原先劝说过,春色也只觉得少爷变成如今这般都是她未看顾好之错。
程元渺宽慰地捏捏她的手,想拉着她一起坐下来,春色却板着脸站在一边布菜:
“这在老家呢,不是咱们自家院里头,少爷要更注重规矩才是。”
程元渺知道被迁怒了,仍旧十分有耐心: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若看不惯便将那道菜撤下去,我们用别的菜品足矣。”
“庐陵浅水鱼类品种多,且鱼肉鲜美,这道松鼠鳜鱼便不错。”
见春色面色缓和下来,程元渺才松了口气。
“府中中馈目前仍由瑜姨奶奶把持着,估摸着到现在,二太太和四太太才堪堪理完账目呢,听说府中奴仆管教不当,昨日宣后院各管事婆子听训时,所到之人只有寥寥数人。”
春色伺候完主子漱口净手,这才道:
“其余人等,不是告假便是借口事务在身,给了二太太和四太太好大的没脸,二太太倒还好,四太太反而回去气得病了,不知是谁纵得这群婆子丫鬟不知好歹,简直张狂地没边儿了!”
“若是在咱们府上,早被管家发落了,也不知是仗着谁的势?若是太太们管家,怎么会让少爷忌口之物上了咱们的桌儿?”
程元渺面色平和,饮了一口清茶:
“看来叔祖父平日里对府中事务管辖果真懈怠,左右我们只是客人,客随主便吧。”
随即程元渺又笑:
“我们府上有春色这般厉害的女子,谁还敢轻视本少爷?”
“少爷?!”
四太太瞧着果真不大好,程元渺到的时候,丫鬟嬷嬷都在侍疾。
“太太,程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屋内原先存留的丝丝缕缕香料气息都被汤药的苦涩气冲淡了,陈设摆件确实都如四太太本人一样,中堂挂着三幅画。
三幅分别是岁寒三友,松、竹、梅。
什锦槅子上大多都精心装裱的手卷、册页以及立轴,旁边陈列着青瓷白瓷的笔洗笔架等,可瞧得出屋主人是博览群书之人,甚至放了芸香草的盆栽用以驱避蠹虫。
也难怪先前程元渺翻阅四太太所赠书册时,上头也浸染了芸香草的浓烈香气。
“快将帘帐放下,元渺身体本就弱,若是再过了病气便不好了。”
四太太声音疲乏,中气不足,却还在为程元渺着想。
“叔祖母,药材等补养之物,以及之前准备的礼品今日我便让人清点出来,送来四太太这儿了,您且宽心吧?莫要较真倒伤了自己身体。”
程元渺坐在锦凳上,见嬷嬷丫鬟们在内侍奉汤药,让远岫及身后的小厮将一担担礼品卸下:
“刚至府上时,十一爷仪表堂堂,耳清目明,便知您这些年来身为主母并未苛责小辈,便是对庶出儿女也仍旧履行教养之责,叔祖父有您这样的妻室,四房有您这样的主母,是叔祖父和徐家的福气,老太爷心中也是最清楚的。”
四太太心里涌过暖流,却又觉得十分委屈,靠着嬷嬷便低声啜泣。
她未出阁前便是按照一家主母的规格去教养,知书达理,待人接物没有一处不好的,都说徐家磊落又以诗书传家,未曾有过宠妻灭妾之事,她才抱着满心的期盼嫁进来。
谁知道,瑜姨娘进门之后,体贴关怀、事事偏爱的夫君顷刻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对她行事不满、觉得她事事不如姨娘的丈夫。
眼睁睁看着四老爷将对讨好她的所有方式全都在瑜姨娘身上演绎一遍。
她怎么甘心。
任谁都无法接受这么大的落差,两人的感情仿佛如退潮的海水。
湿润的痕迹留在了四太太的心里,守着那些还算甜蜜的过往看着丈夫离她越来越远,对她也只有例行公事。
四太太明白,她再等不到潮起潮落,月亮高悬独照她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