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属于鱼米之乡,那庐陵便属于千湖万山。
河道四通八达,去往其他州府便捷,因此形成了水路运转枢纽,支流所及,湖泊也多,即便瞧着不大,却也能承担一村之人取水之用,使其免于夏季暑热缺雨之苦。
且地势属于丘陵,因此万山也并非夸大。
这里开渠引水,种植稻谷,整个大宣王朝有至少三成的大米是由此地供给,是极重要的粮食产地。
想来当时徐老太爷也是前后思忖,考虑多日才定下此地作为徐家祖地,向后留有发展之机。
程元渺从津渡下穿,同长辈们乘坐小舟穿狭道而过,四周青山,水波荡漾,即便微风凛冽,却也当得起一句“风生水起”的名头。
是难得的聚宝盆地势。
随后一行人改车马,陆路又两个小时。
最后极尽泥泞之地,车马也陷在路上动不了半分了,护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驱着车马往前走。
程元渺:“……”
偌大个徐府竟然连路都修不起么?
难怪老太爷平日里也不轻易回老家祭祖,中间舟车劳顿,辛苦自不必说。
“本来说是要修路的,不知道批下去之后,从家到祖地的路怎还如此泥泞难走。”
四老爷挠挠头,平日里他在水面上劳累奔波,家里的事情想来也是难以分心管理:
“定是瑜娘有所纰漏,回头我定要说她一顿。”
“什么瑜娘?”
二太太耳朵尖,听这名字有些陌生,她是见过四太太的,毕竟几人是妯娌,从前在江州府也共同处理过后宅事务:
“四弟的夫人名讳难道不是璇娘?这位瑜娘又是谁?”
老太爷年轻时便专注仕途,娶妻娶贤,不兴弄些妾氏在后宅搅弄风云的,子女都承继了他的传统:
“你二嫂问你话呢,如今倒成了个哑巴了?”
“我告诉你,内帷不修,便是天子近前,也是少不得要被申斥一番的,别怪我这当父亲的没提醒过你,卓家乃庐陵望族,当初议亲的时候,你是又哭又嚎非要娶人家,现在将人弃如敝履,这难道就是徐家儿郎的作风?”
卓家文璇,从小便是卓家父母的掌中娇,卓家并没有将女儿高嫁的打算,只打算挑一户家中简单的清白人家,往后孩子在跟前也好照顾。
卓家先祖那是从前陪着先帝打江山,有从龙之功的主儿,只是为让先帝安枕才上交了兵权。
如今新一代的儿郎也是接二连三地入了军营,继承了先人的门楣,在朝堂做透明人明哲保身。
“父亲,我……我没有,瑜娘是我从西北逃荒地方带回来的女子,我只把她当妹妹看,为了给她一介孤女庇护之地,才纳了妾。”
四老爷有些心虚,却还是理直气壮:
“若我不收下她,她名声尽毁以后还能去做什么?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自她回来,璇娘就变得格外善妒,总是爱在一些地方同瑜娘置气,我和瑜娘也不过是兄妹情谊……”
程元渺作为旁观者,自是不能给长辈提建议,毕竟是房中事,她未及冠,真要论着实有些冒大不韪。
二太太身为二嫂,为平辈,她一眼便看出四老爷心里那点小九九,四老爷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虚虚实实,他定然是一瞬间对那位瑜姨娘有过动心的,否则也不会纳回府里。
到底和璇娘是年少相互扶持青梅竹马走过来情谊,也并非朝夕便可被取代,再者便是不看文璇和儿女的脸面,她身后的卓家也并非良善之辈。
这老四,是想娇妻美妾在怀,享齐人之福,实在是贪心不足。
说起来,这两个兄弟都是一个德行。
二太太其实没什么立场为文璇说话,两人境遇没什么不同。
但老太爷何其仔细,对于认定的儿媳,他只会更袒护偏向:
“我只问你一句,如今这后宅的中馈是谁在操持?”
程元渺掀开车帘,微偏头朝着外头看了一眼:
“下雨了,老太爷,圣人请您重返朝堂,您会先做什么呢?”
老太爷听着程元渺的言语,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自然是纠正名分,圣旨虽下,然而我还未去都察院报道,因此便不可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去弹劾同僚。”
程元渺见老太爷反应过来,附和道:
“您何必如此古板,拘泥于从前的那些规矩呢?也许圣人不会在意这些?”
老太爷瞥了一眼四老爷:
“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与这条未修葺好的泥泞路,没什么区别。”
程元渺感叹一声:
“原是因此,名不正言不顺啊!”
二太太轻哂,元渺这小脑袋瓜子,转得就是比普通人的快:
“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徐家落寞了,竟要靠着一个妾抛头露面来当家了。”
便是二老爷,虽纳妾,却也不曾让其主持二房内外事务。
四老爷自然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怎会不知这情景出自《论语·子路》?
这是在讥讽他让一个妾操持后宅中馈,名不正言不顺,丢了徐家的脸面,自古以来便是娶妻娶贤,娶妾娶色,断断没有让妾室掌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