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是从茶摊买来的,两文钱一大海碗,还可以无限续杯,喝够为止。
程元渺看着茶碗中倒影的面容,茶叶打旋从最上面又和其他碎叶飘落到最下面。
茶汤泛着清绿微黄,这种茶也许是陈年的,也许是劣品,上面还有蒸后炒制颜色不均匀的痕迹,泡开后依稀能看见不规则缺刻和大孔洞。
这样的茶不会出现在官宦贵族们的茶室里,却成为了底层百姓解渴招待客人的口粮。
普通人家自己喝白水,却会给前来的客人泡茶,以示欢迎。
把茶摊上风烛残年的老爷子打死了都炼不出二两油来,又何况是二两银子。
这两文钱,究竟要攒多久呢?
程元渺喝了一口,带着明显的霉气,混杂着残留的茶叶香气,涩、苦的滋味不停在口齿间转圜,却因水多的缘故,只停留了些许时间便消散了。
“跟你说话呢?!”
那身着粗布褂子的小喽啰上来就要踹翻桌子,势必要给眼前这一伙人教训。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客商,竟然如此目中无人,连他们会青帮三帮的揽头都不识得?
远岫取下腰上剑,直接横贯在眼前人脖颈上:
“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少爷开口同你说话?”
远岫积郁已久,正愁没地方发泄,若是眼前人仍要如此嚣张,他定然让这伙人有去无回!
程元渺不曾下过民间,在未见过民生疾苦前,她一直都认为百姓如同史册上记载的一般安居乐业。
护卫们虎视眈眈,颇有程少爷一声令下便拔剑冲过去的威势。
宁可自己死,也要护住主子。
主子有恙,他们逃不了责罚。
若牺牲,主子定然也会厚待他们的家人。
揽头眯眯眼,他倒是看出这位容颜俊秀的主儿不是好惹的,试问这等地方,是决计生不出这般龙章凤姿的公子哥。
当时远远便瞧见了,如同鹤立鸡群,虽坐着轮椅,但气度从容,一身雪青长袍,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在被天光映照时才显露宝相花暗纹,衣袍颜色贵且难染,连丫鬟容色和礼仪比之州府家的大家小姐也是不遑多让的。
“这位公子,我并无意找事,还请让您的手下将宝剑放下吧!”
毕竟是跟着自己的小喽啰,揽头也不想在外人丢失自己的威信。
程元渺淡淡道:
“你面前的人是从六品副千户大人,某并无功名,如何指使得动呢?”
街肆只能听见风过水声,静悄悄的,连搬货的汉子和纤夫脚步都轻了,如此两方对峙的局面,让周围旁观的人都吊着心,深吸口气也不敢吐出来。
这位突然出现的公子哥,是什么背景?!
竟然敢和这收平安钱的揽头对着干?
会通埠可是会青帮的地盘,他就带那几个护卫,难道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么?
大家都忍不住为这位敢于挑衅会青帮的公子捏了一把汗!
搁在小喽啰脖子上的是剑鞘,远岫一直都听程元渺的话,若非必要,不得取无辜之人的性命。
揽头阴鸷的目光扫过这行人,这不识相的小子还是个残废!
不过一个六品副千户,他背后的人,至少比他官大多了,不过一个六品还敢如此猖狂,今个儿就让他们长长记性!
叫他们这种程度的伸张正义,不会讨着任何好处!
“敬酒不吃吃罚酒!”
揽头冷笑一声,吩咐道:
“附近兄弟伙,有多少来多少,今个要叫这不识相的外乡人长长见识!”
会青帮说是官府管辖,可汇集的全是三教九流的人,要不然也不能在此地横行霸道多年!
揽头也不管这小弟还在远岫手上挟持着,光明正大地去召集队伍了。
“小公子啊,你初来乍到的,犯不上跟他们置气,想来你也是出身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何必呢?”
老板娘说不感动是假的,小公子明显就是因为她的那番话才跟这群人杠上:
“你就服个软,我们是没办法了,总不好背井离乡,毕竟世世代代都在这地界生活……”
眼眶红着红着,又是淌下两行眼泪来!
老板本想去捂到老板娘的嘴,但是最后也没上手,他妻子说的是对的,外乡人还可破财消灾,那他们呢?
也许一辈子都要受欺压,只要这会青帮一日不倒,后患便无穷。
老板咬咬牙:
“小公子,你就听我家这老婆子说的话吧,趁早离去,免得惹祸上身,连这会通埠都出不了了!”
“况且你有腿疾,人多势众,你跑难道能跑得过人家吗?还是早些离开吧!我们……也不需要你来帮我们!”
搞不好还要折进去好几条人命,他们于心有愧啊!
程元渺目光带着安抚,看过去时便让人觉得安心下来:
“我今日确实可以同您说的一般,抽身离开,但你们以后呢?若都如他们这般强势镇压,公然搜刮民脂民膏,视国家律法于无物,扰乱治安,你们只会越来越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