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渺下意识摸上颊侧:
“先前打磨过,现在已经不会咬到颊肉了。”
徐簌驻足一侧,房间内所有的布置都还如往常一样,病中不宜用香,便只有恬淡的青竹的味道。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是礼教的天堑。
在徐簌注视着程元渺时,对面人也在端详他:
“小舅舅,远岫说你去了云浦州,可见了南海?杂谈中记载云浦海产丰饶,每年税收和盐运和中郡不分上下,圣人对此地很是看重。”
她的睫扇轻扑,一双含情眼却最是无辜纯澈。
仿佛几月的分别从来不曾有过。
徐簌拿出一枚锦盒,缓缓打开,里面盛放着两枚比拇指还大、华光温润的南珠:
“送君明珠,望君珍重。”
程元渺有些意外:
“是……送予我的?”
徐簌轻笑了一下:
“我以为,当时亲手装置你的暖阁时,你就明白,世上一应最好的物什,无论华贵与否、珍稀与否、美丽与否,只要你想要,我便会为你找到。”
“明珠也好,宝石也罢,又能算什么呢?”
死物能换取元渺一笑,倒也是为它们赋予新的价值了。
徐簌让人将珊瑚盆栽摆好,只觉得他坐在这,便再也不愿起身了。
如果可以,他会愿意一直注视着元渺,盼她蟾宫折桂、登阁拜相、一切都能得偿所愿。
“除去珊瑚,还有一些海产,有一部分是专门研磨制成了药粉,往后随取随用,便不必大费周章地去找寻了。”
徐簌眼眸中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化作一句:
“女医方才出去亲自煎药了,你手上伤势不轻,可否让我来帮你换药呢?”
“让小舅舅,帮你换药,好吗?”
徐簌换了种方式说话,也许才更能让元渺接受。
许久不见,元渺也长大了。
原本许多事情只要他在,便能轻易迎刃而解。
可当时,他要务在身,实在是难以脱身。
“我不在你身边照顾,阿渺可会怨我?”
徐簌斟酌片刻,还是开口询问。
他已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在有限的时间内,短暂地记住两人之间的来往,以及元渺的音容笑貌。
否则他心力枯竭,实在难以支撑己身。
程元渺只是有些担心徐簌,却并无怨怪:
“您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在我身上,事情不会朝着我们既定的想法产生和发展,没有您的庇护,我更早接触外界的事情,也许会更快成长起来。”
只是会付出一些代价而已。
程元渺有些别扭:
“麻烦您帮我换一下手上的药吧?”
小舅舅都这样开口了,也许是为了弥补两人之间没有血缘作为纽带的亲情,毕竟时隔这么久,小舅舅不安心也正常。
克己复礼,无人越界。
徐簌轻手轻脚地纱布取下来,交错杂乱的口子让人眼花缭乱,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且还渗着透明的粘液,即便上了药,到底也需要一个修复过程的。
徐簌细心地将那些翻起来的皮清理掉,方便后续结疤,将被粘液和鲜血尽染的药粉轻轻扒掉,最后重新上了一遍药粉,用纱布将其重新包裹住。
这一双手,已然不是徐簌印象中的那双细嫩纤细的手了。
像是荆棘在她的掌心生根,来日只会成为促使她前行的功勋。
从前自卑阴暗、怯懦易怒的小女孩,在开始蜕变了。
并不是多难的过程,包扎完,徐簌额头仍然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紧绷的神色才逐渐松缓下来。
徐簌握着这双手,不愿松开,最后却将其安放在锦被上:
“我先走了。”
徐簌站起身,轻轻拂开少女的额发,落上一吻。
树影簌簌,将这一刻永远铭记。
出了院子,徐簌的眼眶才红,一颗眼泪倏地落下,被草坪稳稳接住。
阿渺,上天要眷顾她才好。
……
略好一些,程元渺坐在轮椅上,送走了大老爷。
大房只带走了一些常用的物件,以及在程元渺的督促下,搜罗了不少必备的药材带上。
他们所去为西北边陲,有草地、沙漠等地域类型,从来只有行商会来往,药材粮食等都是稀缺物件。
几辆马车,后面跟着几队护卫,一行人就这样上路。
临行前,大太太摘下了繁复的头面首饰,整个发髻只用一根玉兰花簪挽起,握住程元渺的手不住垂泪:
“好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整个家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元渺,你要顾惜己身,别再以身涉险了。”
“我们不在家,你还要帮着我们孝顺老太爷,旁人的命再贵重,总也比不得你在我们心中的分量。”
大老爷经历许多,鬓发上也带了些许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