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情,老大都和我说了,你这孩子,怎这般傻?!”
徐老太爷眼窝深陷,原本承载着精明和谋略的眼眸,也只剩下一些灰寂,掺杂着心疼:
“你是女孩子啊,又服用过那等药物,如今你寒气入体又在灌阳县经历多次高热,如此恐怕是要伤了元气夭寿的!”
“我以为你至少该顾惜己身……难道你要拿命去填那灾厄吗?还有你的腿……”
徐老太爷握住程元渺的手,仿佛是一代与一代人权力的交接。
亲情的触碰,比话语更先落下的,是徐老太爷的眼泪。
老太爷早已不年轻了,为了这徐氏家族,他有再多的心血也全然耗尽了。
泪水滚烫,落在程元渺伤痕累累的手上,烫得她心脏都忍不住哆嗦。
“你不是早已决定要走科举之路的吗?若是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你的志向又该何处安置?”
徐老太爷痛恨自己病倒的不是时候,若是早点醒来,他知道灌阳县的情况,也有治水的经验,一把老骨头就此填进去又能如何?
必然不会让元渺深陷险境!
程元渺不曾后悔所做之事,只是有些鼻尖微酸:
“情况变得太快,我也只能根据看的县志去分辨……时机就是这样巧,恰巧赶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所幸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没有让天灾夺走太多百姓的性命,我从前造下的罪孽,也能有所偿还。”
因为事情的变化,书中许多事情都被扭转,以至于不能以常态去预备。
她觉醒了,却并非知道太多关于书中的事,几个已知节点都了解得十分模糊。
例如,书中徐南玉也获得了名额,但是却没得到徐家的鼎力支持。
原书中宋易许将蓝家变为皇商,成为显亲王收敛财富的工具,为以后夺位奠定基础,现在蓝家一夜之间覆灭,显亲王也在地下钱庄一案中受到牵连,如今在皇帝面前也只能谨小慎微,甚至打击到了其党羽。
许多节点都经由她的手改变了结局。
如果剧情尚能改变,那她付出一点代价也是理所应当的。
所有的事情,只有她努力去做过了,才有资格叩问天意、等待审判。
老太爷枯瘦的手指松开,用手帕将眼泪擦干净,又变成了人前德高望重的徐大人:
“你要好好将养身体,不要于学业上操之过急,最重要的还是保重身体。”
“此事,上京那边……”
程元渺立即张口:
“不必告知我母亲,她远在上京,即便是有五房的长辈照应,但她身在后宅本就孤立无援,我不愿她再在我身上操太多心。”
“还望您能够保密。”
她至纯至孝,又舍己为民,谁都不愿意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老太爷起身,准备离开。
程元渺主动提起之前地下钱庄的事情:
“老太爷,我知道关于印子钱的事情,是我行事过激了。”
“可是那个时候,您不在,大老爷也进去了,没人教我应该如何行事,我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保全徐家,我不愿和您以及徐家有隔阂,所以我没对任何提起此事过。”
“当时我确实惊讶于你心狠手辣,但是后面我发现你也在妥善安置他们的家属,如果不是你,也许他们这辈子也不能求一个善终,况且,恐怕不少涉事人都是同意成为证人的。”
老太爷站定,开诚布公道:
“你有错,却也有难处,你只是还没学会如何去处理类似的事情,当然,我也没有资格代替死去的那些人去原谅你,无论如何那些人命或直接或间接都是因你而死,沾上的因果也只能自行化解。”
“你做事周全谨慎,但是若是你要靠踩着无辜人命上位或者拿到权势,和那些你所厌恶之人的行径又有何异?你的人生还很长,我总是怕你行差踏错,鲜血弄脏你的手。”
老太爷甚少说这么多话,一字一句出口是对她的体谅和担心。
他不再用从前对待儿子们那般严苛的责罚,掌掴亦或是棍棒教育。
在他心里,程元渺已经胜过他们太多。
也许徐府是真的烧了高香亦或是祖先在下面把头磕破了,才得了这样一个贵女。
来挽徐氏大厦将倾的颓势,来振兴门庭为百姓们求一个太平盛世。
是上天的恩赐,学会体会人世间的善与恶,自我反省,明了立心立命究竟是为何。
程元渺懂的,只是身陷局中总是后知后觉。
她总是力求每件事都要做的有意义,有所图谋,可是这般,真的能一直保持纯粹的初心吗?
程元渺抬眼时,眸子又恢复清明:
“老太爷,我知道了,听说二太太已经认罪了,此事算了结了吗?”
徐老太爷嗓音中带着疲惫,含混地应了声:
“老二媳妇这么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徐家亏欠她,对她不住,家庙在庐陵老家,清净,闲来无事可以侍弄花草,也许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能好受些。”
这府上,谁亏欠谁,谁又亏欠谁,早已算不清了。
程元渺咬咬唇:
“但是二太太毕竟给您下了药,府上差点都要……”
准备后事了。
她自小就是老太爷带着长大的,即便是后来也有过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