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过去了。
徐老太爷温和道:
“但这也过去了,他们能原谅我从前的错处,因此,我身为长辈,也要宽容他们,又不是仇人,她初心也不是为了害死我,只是想出口恶气,既然已出了,这件事就作罢了。”
“毕竟这一大家子人,都是同气连枝,是有血脉联结的。”
程元渺虽然不理解,但是她尊重老太爷的决策。
“好生养病,病中勿要忧思忧虑,心气要静要平。”
徐老太爷似乎轻松许多,出了院子,正好撞上带着汤羹前来探望的徐簌。
徐簌见了礼,即便是海边风吹日晒,却也不曾影响到他的容颜。
徐老太爷似是而非道了一句:
“我这死过一遍才知道,心念太杂,人总在权衡,权衡了一辈子了。”
“所求为何恐怕自己也看不清,你说是吗,徐簌?”
徐簌应道:
“您说的是。”
徐老太爷虚虚瞧了他一眼:
“办完事回来了?已述职完了?”
徐簌顿了下,如实道:
“家中遭逢事故,徐簌实在不放心这才回府。”
徐老太爷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当初我把你带回府中,本是想叫你安稳度过余生,婉儿待你如亲弟,你却借着渺儿的名义、亲戚的缘分去了刑部暗中查看卷宗。”
“难道我徐府收留了你,却要养出一个仇人来吗?你祖父曾和我有过数年同僚知己之情,他不会愿意你为他如此奔波,稍不注意便落得个尸首无存的下场。”
徐簌沉默着,半晌才道:
“我对元渺并非全然没有一丝真情,您多虑了。”
“徐府养我至今,予我一席之地得以安置,我自是心存感恩。”
徐老太爷终于肯正眼看着徐簌:
“元渺若是知道你对她是掺杂利益的利用,又权衡度之,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她足够出色,以后的位置不会低,若真有一日东窗事发,只怕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最好收起你那心思,你如今年岁已大,又与徐府并无亲缘关系,我对你们秦家已是仁至义尽,请月内便另立门户吧,徐家供不起镇抚使大人这尊大佛了!”
提督一职本就是临时安排,案结职毕,回归镇抚使一职,虽只是个五品官,却权势滔天,便是各派各党见了也要把紧紧自己的皮子。
“老太爷,您怕是忘了?您当初伤了她的心,只有我是她低谷时的支柱,我明白她的抱负,知晓她的痛苦,理解她的不易。她弱小,我便照顾她的幼年;她纨绔,我便为她扫尾;她要读书,我便为她注解经义。”
徐簌眼神仍旧平静无波,甚至礼貌地弯起一个笑:
“我最懂她,她是喜是悲、是嗔是怒,我都全盘接受。”
“若为渺愿,虽死无葬身之地,簌亦欣然往矣。”
徐老太爷抬手指着徐簌半天,“你你你”了几遍,一介儒臣本有最利的嘴皮子,却忘了如何驳斥他。
最后只得重重放下手,气得甩袖离去。
“七爷来了?可是来探望少爷的?”
春色正打算去让人布置早饭,见了七爷行了礼,问询道。
徐簌颔首,春色便让人好生伺候着,先行离开去办事了。
绕过院子以及小花圃后,徐簌才看见了,隔着一道窗子,竹枝花影簌簌落在美人面上,和着阳光一道,仿佛洒金的美人花笺。
衬得身形平静,瘦削得厉害。
巴掌大的面庞正在垂眸看着书卷上的投影发呆,直至花影被另一道厚重的影子盖上。
泛起一丝凉意。
这才回了神,往窗外看去。
一人着青衫一人粉袍,两人隔着窗子,相顾无言,如同翠竹伸枝进了桃花园。
程元渺恍惚以为是错觉,纤细的手指抚上眼,眨了眨。
眼前人影果然消失不见了。
视线不无遗憾地落在了书卷上,腿上只有薄毯搭着。
风吹过书册要被翻过一页,程元渺刚要上手摁住,却不经意触碰上一人的手背。
微微粗糙,带着热意,是熟悉的触感。
她兀地抬眼,瞳孔皱缩,语气带上未曾察觉的欣喜:
“小舅舅?!”
徐簌垂着眼,眸中情绪复杂皆被掩在万千眷恋之下:
“阿渺。”
“最近,你的牙还疼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