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徐簌却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船底被猛地一撞,竟然失手将她打下血海中。
闻血欲动的海鲨张开满是锯齿长牙的大嘴,朝着女匪首而去。
幸而徐簌的动作极快,千钧一发时将人捞上来,下一瞬船头便被那鲨鱼咬了半截去了,惊得兵士们瘫坐在地,只愣愣地看着那秃噜出支架和骨架的船身。
“不相干,都老实点。”
徐簌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泛起小小的潮涌:
“既已成了阶下囚,不必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迷惑我,来人,寻找就近岛屿上岸休憩,修生养息,至于这个贼首,三七带人看守,不要再让他们逃走了。”
陈广身手再好也抵不过那些海匪的灵活,见徐簌控制住了局面,竖着耳朵听,去观察徐簌的脸色,面上松了口气:
“徐提督,不如将看管的事情交由我手下那几个废物来做吧,以免劳您心神。”
徐簌淡淡瞥一眼带伤的陈广:
“陈参将身负重伤,手下人也不争气,本提督如何能相信他们能尽职尽责?”
“放宽心就是了,陈参将还是带人去找寻重要物件去罢,还是说,这事儿也要本提督带人一同帮忙?就怕陈参将不舍得将功劳分给本提督一半就是了。”
陈广被刺了一下,悻悻笑着:
“瞧您说的哪里话,如此那就只能将这一众海匪托付给您看管了,我先带人去办事了。”
便是有再多才能如何,不也还是被圣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蠢人一个罢了,能有什么威胁?
徐簌眼见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退下去,不着痕迹地擦去掌心的血渍。
那女匪首还真有点功力,若不是她晃神,不见得拿下能如此轻松。
从她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徐簌难以避免地心脏痛了一下。
女匪首被安置在洞穴中,几乎每座能停靠的岛屿,都有这些海匪的驻扎洞穴。
海岛瓢泼大雨,四周被雨声和海啸声笼罩。
徐簌全身被淋得湿透,便越衬得他面庞坚毅,凌厉的气势逼人,他领命前来云浦,就是想要知道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比任何人、事,甚至比他自己都更重要。
因此再如何得知江州府的事情,他虽心中焦灼,却也未曾擅离职守,只一心一意遵从圣人的旨意来到云浦。
十三岁伊始,他入宫朝见圣人,得圣人赏,赐官小旗。
至此,圣谕要谁死,谁就得死。
只身一人,闯入刀山血海,他手上,沾过贪官奸佞的血,沾过赤胆忠心文臣武将的血。
他是最锋利的那把剑。
要谁的命,全靠圣人拿起他时,指向何方。
即便是最终指向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贯穿心脏。
是圣人赐予了他高高在上的权柄和殊荣。
于他而言,圣人亦君亦师亦是皇恩,因他的教导和支撑,他方有今日之势。
知遇之恩,没齿不忘。
如果信任坍塌,他又该如何?
徐簌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冷漠和疲倦:
“你认识秦知节?”
女匪首被捆住,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我见过秦知节的夫人,芙蓉姨,当年一场疫病,海岛中多半人都病的要死,是芙蓉姨救下来的。”
“秦知节做过海关守将,曾数次接到出兵剿匪的命令,但都被他拦下来了,海民们被庇护,幸而能继续偏安一隅繁衍下去。”
女匪首观察着徐簌的神色:
“我叫海婴,父亲是海群。”
徐簌眼神上下扫视海婴,因为要庇护部族,她身量不输男儿,因为常年行走于海面,长发只是被随意用彩带扎着,显露出异域的风情来。
美貌却似色彩绮丽缓缓攀爬只待猎物进入领地发起攻击一击毙命的海蛇。
徐簌垂眸,终于开口:
“知节是他的字,他大名秦胥,是我的父亲。”
海婴神色立刻变得悲悯,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十年前,他和夫人的死讯就已经传到宝礁岛了,岸上的人都在唾骂他,说他叛国,你们大宣的皇帝三缄其口许秦家死后哀荣,不许任何人提起秦家,只有我们知道秦家都是好人,海民甚至为他和芙蓉姨立了长生牌位。”
“也许不是死在十年前,宝礁岛的信息来源太封闭了,我们却只能困在岛上,连上岸都是奢望,若是没有令堂的庇护,恐怕由放逐部族和可怜人组成的海民们早就被大宣的士兵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