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县的确如所预料地下雨,又是在上游区域,下雨也不过是增加水位,倒没有太大的波动。
安安稳稳倒也没有什么差错,沈砚山同丹阳县的知县做好防汛部署后,便撤身离开。
正好赶上了灌阳县的走山,也是加紧物资征集准备送过去。
沈砚山心里没底,魏清源更是着急,心思早就飞过去,却只能碍于淤积的洪流无法泄出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靠着小船,可里面困住的百姓那么多人,粮食本就只够支撑三五日,越耽搁,百姓们便越难生存。
魏清源没得法,直接送信到公主别院借去了。
江州府属于内陆,虽有江流经过,也有贸易来往,然而这种情况只适用于小舟,只有公主府最近,也最容易借到。
信件送来沈砚山的手上时,程元渺已经将大致情况表明清楚,粮食不足,保暖的棉被和衣物更是稀缺。
加之降大雨后,夜晚降温,百姓们受冻已经病倒了好几个。
官道被淹了,积沉的全是污水,即便差役们再是想办法,再是努力,都难以破解此局。
只能从外解决,助力便显得尤其重要了。
沈砚山先让民夫们去泥沙土木等沉积物,挖引流排水区。
剩下的差役们用船先送物资进去。
船小,前后进入除了一轮一轮地带些许物资,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程元渺反复发热,没有好药材好膳食将养,整个人都愈发消瘦了,即便这般,她还要将自己的那份节省出来喂给孩子。
幸而人多力量大,这几日水位下去得快。
水位终于降到齐腿的时候,百姓们日夜缩在棚子里面,似乎终于盼到出头了。
这几日,菜汤愈发清亮,苦得涩嘴,稀粥里的米也是一日少过一日。
“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众人都议论纷纷,面上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家里都不知道被淹成什么样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就是说啊,我家的那些鸡,只怕是都要淹死了,谁家不就是靠着卖鸡蛋挣几个铜板过活啊!”
其中一个老婆子坚定了决心:
“我不进城,我要回家,至少让我知道家里还剩什么家当吧?”
“难不成真让我们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
差役明白程元渺下的令,自然是极力履行劝说:
“官府会施粥的啊!若是你们家被淹得更严重呢?”
“回去了也不能改变现状啊!”
老婆子翻了一个白眼:
“难道官府还能管我们一辈子饭吗?”
“便是你敢应下我们还不信呢,官府是什么德行难道我们还会不知道?”
差役语塞,只觉得这些百姓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根本不管以后发生的事情。
水位降低、能过人的时候,灾民队伍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局势变成两方对立,一方人马觉得现在应该各回各家清点财产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另一方自然是觉得天气变化多舛,保住性命为前提先转移到主城。
争吵消停下来的时候那晚,在所有人都养精蓄锐准备次日离开的时候,一队百姓便偷偷下山,拖家带口地往被水淹没的自家去了。
等到差役巡查发觉的时候,人都消失不见了。
天空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程元渺只觉得精疲力竭。
又下雨了。
只是雨而已。
程元渺在水位下降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巡河道和堤坝了。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程元渺只能暂且先将另一批百姓先送去主城。
但是她已经病有些起不来身了。
被远岫背着,一步一步向主城去,接应的衙役和军队都在,病重的人直接就用板车拖去诊治了。
恶化成疫症那就是全县都要跟着完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百姓们暂时被安置在旧宅中,由官府清点物资拨来赈灾。
灌阳县走山的灾情,沈砚山正在县衙写奏折,赵知县站在一旁,神色不虞。
临灾逃走,他自然在沈砚山这里吃了挂落,但他清楚现在乡里的情况更严重,甚至人身性命都会受到威胁。
甚至庆幸自己能尽早认清形势,跑得快。
“赵知县,你在灌阳县也待了这么久了,算不上什么勤勉正直的好官,但也绝不是落井下石的劣等小人。”
沈砚山目不斜视,笔墨也未停,只是眉角眼梢流露出两分戾气:
“你一个知县官身,一个县的父母官,你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留在笔架坪,你怎么想的呢?”
“当初元渺表达观点,你沉默,河工们也不听,现在事情水深火热了,你为了活命极力撇清关系,将几百号百姓弃如敝履,你把元渺置于何地,你把定下决策的本官,又置于何地?”
赵知县知道此事不会轻易过去,只能找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辩解:
“下官也只是觉得,若是连下官也被困在里面,没有人在城内指挥,恐怕不好。”
沈砚山放下湖笔,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赵知县越来越下垂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