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发髻散乱全贴在脸上,即将从山顶奔涌的黑浪十数丈高。
场景仿佛无限延伸,便衬得怀里抱着何物的妇人越发渺小。
差役们护着方才的百姓去安置点,脚步不敢有分毫怠慢。
“孩子是无辜的,是我这个做娘的拖累了她!”
妇人决绝地看着对岸的人,下定决心将那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抛向对岸。
黑浪席卷过来,下一瞬将人吞噬了彻底,连半点声响都没了。
孩子被抛高,擦着浪边大声哭喊起来。
救还是不救?
难道要让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亲眼看着孩子奔赴死神吗?
何其残忍。
程元渺脑中思考,手脚却快于脑子站在岸边探出半边身子将那孩子襁褓死死拽回自己怀里。
接住时孩子的重力导致她整个人摔在岩石上,剧痛从尾椎骨蔓延四肢百骸。
一个浪头打来,冲击力又让她跪在地上,自保都难却还是紧紧将孩子护在心里。
远岫比她的状况还要更差,不仅身负重伤,几道水浪掀来时几乎让他站立不稳,此刻扒着山石,冲程元渺喊:
“少爷。”
两人不是在等浪过去。
浪不会变小,只会更汹涌。
横木砸在远岫身上,他闷哼一声,强忍着不发出痛呼,嘴角却抑制不住渗出血来。
程元渺浑身发寒,时而冷时而热,全靠意志力坚持,怀里还有个孩子在哭,冲着前面下令:
“你先走,不用管我,我在你后面跟着。”
“再不走,等会雨越下越大,谁都跑不掉了!”
远岫没再犹豫,大人把他交给程元渺,他就得听从少爷的话。
服从命令是士兵的天职。
程元渺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安置点爬,斜坡太陡,走一步滑两步,她把孩子用布条子拴在背上,手脚并用的爬,咆哮的洪流比之先前更甚。
连方才的那岸全都淹没了,甚至隐隐还有往她上山方向砸来的趋势。
程元渺用衣袖摸了摸脸,手上全是被粗粝石子磨出来的细碎的伤口,头脑昏沉加上身上的钝痛,早就让她忽略了手上的伤。
行至半路的时候,程元渺回头望了一眼,河流已经淹没了下面的房子,连方才石桥、岸、树木都完全看不见了。
心里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远岫面无表情,站在坪上等,肩膀的疼痛时不时传来,让他唇色愈发苍白,最后咳出一口血来。
若不是他扒得牢,恐怕刚才那一段木头早就结束了他的命了。
“小哥,你还是让大夫看看吧?看你这伤定是伤得不轻!”
婶子见他如此模样,甚至能看见右手不正常地垂着,吓了一跳:
“你这右胳膊,得尽早看大夫啊!”
远岫谢了婶子的好意,脚步分毫未动。
他要亲眼见着人回来。
他始终记着大人的交代。
程元渺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顶重重地喘着气,趴在那,甚至连喉间都涌上了血丝的铁锈味。
见远岫跟个站在那一动不动,不过她只能扯了扯嘴角。
但她笑不出来,浑身上下仿佛被车轱辘来回碾压了一百遍,连个指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我的天爷啊,这还有个孩子!”
婶子去卸程元渺背上的襁褓,只是打湿了一些,谁料里面动了动,竟是个娃娃:
“小哥,你怕不是菩萨下凡修功德来了,你自个儿都要保不住了,还有闲工夫去救孩子……”
婶子立刻拿了旧衣裳充作襁褓,将孩子转移过去。
程元渺不敢晕,她是女儿身。
即便是吃了药,也难保救治她的时候,不被人戳破这个秘辛。
她赌不起。
“大夫,大夫快来!有人受伤了需要救治!”
婶子把程元渺与远岫接进家里照顾,又找两件旧衣服给二人:
“热水恐怕要省着点用,只是你们身上的伤不清理,没法上药。”
“你们俩伤得重,总归都是男儿,共用一个浴桶能行吧?我就不在这里了,免得冒犯二位小哥。”
远岫的胳膊都没接上,一只手清理自然是有些困难。
幸而有两壶水,兑了冷水也能用。
“我先给你把你够不着的地方擦洗干净,你再自己洗可以吗?”
程元渺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上手去脱他的破烂衣衫。
远岫一只手推拒反而显得欲拒还迎,羞恼地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儿:
“少爷,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程元渺意识都快消失了,言语更是毫不留情:
“少废话,跪好!”
远岫只好乖顺跪下来,闭口不言。
心脏声跳得太急,让他头脑都有些昏聩了,所有的感知都涌向了他的背后。
程元渺强打起精神,先用少量水淋湿一遍,将大块的木刺挑出来。
挑出来的时候,甚至带出血珠来。
程元渺能感觉到身前人的肌肉紧绷,却克制自己不发出什么声响。
较细的木屑,很难发觉,程元渺只能靠近,仔细观察。
再用针将他背后的木屑倒刺挑出来。
这后背着实狰狞,血痕、青紫色钝伤和旧疤痕混在一起,让人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