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人心齐聚,人力未必不能撼天。
慌乱的人群似乎被这一番话语安抚下来,众人都望着站定在的官棚前的程元渺。
垂眸、拜谢,一举一动仿佛被静止。
长眉与眼眸齐平,雨珠落在眉心如一颗晶莹的玉痣。
雷电在他的背后撕裂夜空,一瞬天光乍亮,单薄的身姿在雨中仿佛晕开一道光华。
风吹动程元渺的衣袂翻飞,吹不动他站定的身形。
雨浇湿了他的束发和衣衫,浇不死他救世的意志。
弯下的是他的背脊,迎风而立的却是他的风骨。
菩萨低眉,悲悯天相不过如此。
程元渺为他们解下最后一道枷锁:
“凡在此灾中的流民,我以徐府的名义,承老太爷的教诲,定会大加安抚,拨城中旧宅安置、供应饭食、请医师救治,赈灾款项由府衙直接对接各村各户。”
“凡因疏散百姓死于天灾者,或河工或民工,奴籍者归还身契、佃农免三年租且租降一成、后代可入徐家族学、且每家不低于十两银子的抚恤金,按人头定。”
话音刚落,便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
程元渺将记录在册的河工与民工的花名册拿出来,亲自在文书上按下手印,契约成立。
民工和河工们有条不紊地理清着各村各乡的情况,他们脸上不再有恐慌,取而代之是跃跃欲试。
一辈子困苦,还是为家人杀出一条血路?
轻而易举便能做出选择。
众人脚程加快离开,便连梁柱都有些悻悻地离开。
远岫收到她的书信后,下发给徐家、娄家以及府衙要求采买的清单,几乎所有管家倾巢而出。
整个江州府,只要是一夜车马能到的地方,一应药材大夫、粮食分批次全都运输到灌阳县。
这是一场漫长的持久战,即便是筹备到物资的数量,也远远不够。
赵知县也深知,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等下去,恐怕只会等来乌纱帽的不保。
距离门头沟和三道桥的中间,有个地势较高的位置,名为笔架坪,人烟稀少,只稀稀拉拉住了几户人家。
程元渺通过里正借用了场地炉灶等,实实在在的银钱拿出来,加上年成不好银钱也比往日难挣,因此倒也没有人拒绝。
十几号人加上沟通后愿意帮忙的青壮年人,不停歇地去砍树伐木,开始搭建简易的棚子。
农妇们在家里烧水熬粥蒸窝头和杂粮馒头,每个人都没停下。
程元渺骑马去接应远岫,浩浩荡荡的车马拉来物资,卸下来后又迅速回转。
只留下人手来帮着背物资上山。
连程元渺也没休息,扛着一大袋米面往上背。
笔架坪地势较高,此刻山路上潮湿泥泞,程元渺走一步滑两步,浑身都摔的是泥,却还要护着肩上的米面不沾到泥土。
拓印在泥地里的脚印,一步深一步浅,慢慢将众人赖以维持生命的倚仗背上去。
只有快点,再快一点。
否则泥石流席卷而来,便是连必经之地上存放的物资都要带走。
一伙人上下搬运都没停过,天光微亮时雨却未停,雷云带着黑暗卷土重来。
将最后一趟油纸、棉被等物资带来的时候,棚子已经初见雏形了。
众人在最顶上一层铺上油纸,又找来稻草泥土压实。
农户把家里多的泥砖都带来,搭起简易的灶,将干柴都丢进去,顿时棚内温暖许多。
大把的干草铺在地上,拉了一卷棉帐铺在上面,棚子盖的多,容纳的人数足够,这已经是程元渺能做的极限了。
淳朴的婶子气喘吁吁地找了干净朴素的衣衫:
“小哥,我看你浑身都湿透了,你搬上搬下的,衣衫也糟蹋的不成样子,湿衣裳穿在身上会生病的,还是换一件,我已经熬了一大锅的姜汤了,等你换完我就给你舀一碗。”
程元渺现下的形象都叫人辨认不出来,脸上被泥点子污糟地都辨认不出原来的容貌。
只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发亮。
程元渺接过,道一声谢:
“麻烦婶子了。”
婶子道: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咱们百姓,不过一件旧衣服,我看你年纪小,身体瞧着也不大健壮,还是要多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你放心,这衣服是我儿子的,我看你身形同他差不多,他也是河工,同你一般大呢,被叫去勘察河道了!”
程元渺借了物资将身上泥巴都要凝结成硬块的衣裳换下来,换上旧衣服,果然回暖了许多。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她大口喝下辣喉的姜汤,手脚也只是温暖了一瞬。
旋即她披上蓑衣戴了斗笠,已经陆陆续续爬上来不少百姓了。
百姓们手上大多都大包小包,没带那些牲畜,难免有些怨言,但是谁也不敢拿命去赌。
财产没了还能再挣回来,但是掉进洪流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少人都跟在屁股上安置。
他们来时,滚滚泥石流便已经距离他们不远了,所有人催命一般朝着安置点跑。
腿脚不好的老人走不动,河工和民夫们能背则背,顾及不到的,就只能任由人被卷走。
一路上都是沉重的、高度紧张的,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亡者。
程元渺站在三道桥附近,因为巨石的坠落,石桥也变得有些摇摇欲坠,中间甚至断裂一截,再加上没有扶手,水流湍急险之又险。
几个村的人全都要靠这道桥去到笔架坪。
决计是支持不住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修桥,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