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内是整个江州府的地形。
沈砚山和大老爷都未发表意见,赵知县和王县丞也是保守为主。
以梁柱为首的河工队,意见为无事发生,有道是法不责众,即便是有事,总不能一下就要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有违天和。
大老爷缓慢抬起头来,理智告诉他应当听从河工们的说法,但是元渺行事稳妥几乎从不出纰漏。
上天似乎也总是和元渺站同一边的,迄今为止,至少决策上没出过大的纰漏。
况且元渺的想法不过是折腾了些,最多损失一些官府的威信罢了。
上面问罪,总归他也已经要调任了,县志上再记他一笔也无妨。
“沈大人,下官支持元渺的想法。”
大老爷缓缓道:
“于情于理,我都该支持,元渺的学识渊博,天性灵敏程度就高,举例论证也不无道理,和县史中记载的预兆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处。”
“为官者便是把百姓的命担在自己的肩上,即便灾难只有一成的可能性,都要尽量规避风险,下官也愿意为元渺担责。”
官棚外雨声愈发急了,滴滴答答的急促,比三更时敲梆子时的声音的更让人心悸。
沈砚山作为最终决策人,在权衡后一锤定音:
“现在,我们兵分三路,留守一队人在灌阳县,另外两队人马去丹阳县和菱湖县,记录实施情况,让信使快马禀报汇合,直至天晴为止。”
梁柱气急,却也只能认命,强忍道:
“既然各位官爷已经决定好了,那在下也不多待了。”
一群人,来来回回折腾,还不是苦的那些百姓?
程元渺将小旗插在观察许久的地方,有桥的位置几乎都是唯一的出路:
“灌阳县内丹阳河流域附近的几个村子,就靠着三道桥通往官道,这一带地势平坦,还算安全,但是缺点是狭小,一旦发生山体坍塌,滚落的巨石很可能直接毁掉这座石桥。”
“这条路断了,百姓们会被困囿在此地,进退维谷,同样情况也存在其他两县,分别是双沟桥以及拦江桥,只能随机应变,看天气行事。”
沈砚山挪动了一下沙盘:
“地势低的位置要重点观察,比如门头沟,黄羊沟,这两处地势最低,若有预兆,要先帮助这里的村民率先撤离,可以将任务下放给里正。”
“太守那边的营以及各衙都会派遣兵卫、衙役前来辅助,尤其带峡带谷的位置,要格外留意,丹阳县较远,便让我与魏清源同去,菱湖县便是徐同知和王县丞一道,程案首、赵知县一道留守灌阳县,情况最直观。”
这事儿交予程元渺,他能放心的。
“这一队人马,共十五人,都是我从衙门里挑出来的壮年,可听令于你,应当能帮得上忙。”
沈砚山知道程元渺执拗的性子,即便是单薄一人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也会竭尽全力。
他有最纯稚的对人命、生灵和自然的敬畏。
分配下去之后,几人重新披上蓑衣,闯入雨中。
几道轰隆震响,持续传来,仿佛山鸣地吼。
程元渺披上蓑衣,平静地询问赵知县:
“我现在去门头沟一趟,您要一同去吗?”
赵知县是想继续待在官棚的:
“是这样,我先待在这比较好,若是河道有什么变化,我也能率先知道。”
说着悻悻低下头,他只想明哲保身。
他也根本没想过要蹚这趟浑水,也是没招才来的。
程元渺不再言语,颔首示意后便带着人马离开。
门头沟是丹阳河的支流,距离并不远,沿路走来,雨势时大时小,很难去分辨。
一旦认为雨将停的时候,反而顺势加大了雨量。
按照这种情况,山体层层土壤吸饱了水分之后,多出来的水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是流入河道,就是在山体上形成水帘,不断向地势底的位置流去。
然而门头沟的溪流却变得细弱,即便是有雨量的加持。
这并非是好兆头。
程元渺沉着脸,当即便下达指令:
“立马集结河工,民夫等人,迅速去疏散农户,往三道桥的地方去。”
这里农户四处分散,并没有形成聚居,有的农户位置甚至在更偏远处。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河工们缩在工棚,和民夫们一起搓烟打牌,混在一起,都以为这只是普通一夜。
即便是差役亲自下达命令,河工们在梁柱的带领下仿佛要跟着程元渺对着干:
“少爷,您又何必掺和到这事情里来?官府下达的正确的命令,我们才会实施配合,您一无官身,二无官令,三无正确认知,外头下那么大的雨,若是脚滑一下出了事,这算谁的?”
程元渺看向赵知县,他也显现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根本不介入两人之间的争斗。
至少梁柱是老河工,听他的准没错就是。
原本民夫们还有些忧虑,河工们也是从村子出身,说不得还是民夫们自小长大的玩伴,见他们如此与那少爷对峙,顾不得犹疑和害怕,也都坚定地和河工们站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