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离开,并没有让程元渺放松下来。
她仍旧绷紧了脊背,跟着梁嬷嬷去文雅苑的时候,她的手都还在微微颤抖。
从案件开始到落幕,每一步,都是程元渺预想过的程序。
杨夫人是心思很多且疑心病重的人,唯一的软肋是她的儿子。
谣言过后,杨府管家是主动找来的,这些年他为虎作伥,却也受人挟制,连唯一的儿子也做少爷的小厮。
每每少爷做错事情,亦或是耽误课业,贪玩,受惩罚的都是他的儿子。
他是杨府的奴才,但是他不想世代都被人奴役,明明他儿子在学业上的天赋并不比少爷差。
只是没有人为他铺路而已,杨府也不会送儿子去读书,让一个奴才,凌驾于主子身上。
唯一的诉求是给他的孩子重塑户籍,往后成为良家子独立门户,成为自由人。
程元渺也做到了。
当初那些追杀的人,其实都是她安排好的,若不是确实有一批人追杀她,她还真想不到这一环。
那个小厮,是促使杨文锦回去将此事夸大其词将压力转移给杨夫人的重要的环节。
不过是演的一出戏罢了,最后重新安排了户籍给他,送还祖籍之地。
管家知道的事情太多,这也是将杨骐置于死地的重要棋子。
这对豺狼一样的夫妇是如何也想不到,忠心耿耿的管家会反水。
杨文锦被刺杀、被捕入京、狱中下毒,高压精神状态下,杨夫人已经不会再去揣度,背后人是否是要让她将锅背死。
但坦白从宽,她的儿子还能被庇护保住性命,不至于被迁怒。
下毒一事,是五房出手所助的缘故。
当然,也在程元渺的算计之下。
只有让皇帝看见徐家的诚意,大老爷才能安然无恙的地回家。
在这案子中,最让程元渺心觉愧疚的是血溅金銮殿。
民告官太难了,甚至根本就走不到上京。
然而每每人命堆积,朝堂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下级官府,就等着揪政敌的小辫子。
就有向上的一线生机。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些平民无路可走,是真的能豁得出去。
其实并非是无路可走,程元渺若存有善心,大可放他们家去,送上银两田地,重新过回从前平淡的日子。
可仅靠那些证据去争取,去调查,只会花费太多时间,时间是太虚无缥缈的东西。
圣人的心思瞬息万变,谁能预测下一刻他是否会翻脸不认人?
他爱自己的皇权,所以不得不在百姓面前树立爱民如子的形象。
即便他是虚伪的人,生命和血液的碰撞,也足以让他重新去审视这案件。
若能想出一石二鸟的计策,又把他自己摘出来,他是很愿意的。
所以这次朝中削减了不少贪官,除去这场案件中上缴的银两之外,罪臣抄家所获也绝不小。
直接让空虚的国库重新注入资源,圣人手头宽裕了,才能去做想做的事。
所以大老爷平调一事,就是代表了圣人的心情。
而徐老爷子受任为左都御史,多半也是因为圣人发现这些世家并不好掌控。
只有把水搅浑,他才会得利,而徐家,就是他扶起来打擂台用的。
这是人命所堆积起来的报复极具冲击力,虽说最终还是报了仇,可她是用一种谎言诓骗。
诓骗他们为她行事,来达到最终想要的结果。
程元渺有些恍惚,什么时候,她也成为了这种不择手段的人?
方才徐老太爷让她留下,凭老太爷的手段,不会查不出来这中间她经手的事都做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
就算最后她依言好好安葬那些人,重新建立农庄收纳他们的家眷。
但人命始终胜于一切。
按照往常,老爷子应当会斥责,惩罚。
徐家清高有风骨,这样的门楣怎能被她玷污。
不会这样和颜悦色。
程元渺还不如相信是徐老太爷还没想好该如何就事教导她。
她没学过那些权衡之道,也不懂朝堂的局势,只知道前头已经划了人情出去,此事无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办成。
否则就是白费力。
“少爷,少爷。”
程元渺回了神,抬头看见了大老爷:
“伯祖父。”
大老爷让她坐下,没有一点架子,温和道:
“今日特地请你过来,是伯祖父要好好感谢你。”
大老爷站起身,就要朝着程元渺拜下,却被侄孙伸手拦住:
“伯祖父,您是长辈,我们都是一家人,互助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