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只好作罢。
程元渺微微侧身受了这一礼:
“远岫,快将老人家扶起来吧!”
今日她且暂代徐家受了这一礼,将杏花庄的事情安定好。
如此,方才不辜负老人满心的信任和对徐家的忠心。
宅子虽积了灰,内室却并不脏乱。
“今晚少爷只能将就一下,在外不如在府中,等会我提两桶热水来。”
远岫咳了一声:
“无人伺候您梳洗,棉被也只有一床,若冷着了您,还请多担待些。”
程元渺毫不在意,看着榻上的簇新棉被有些呆愣:
“夜凉如水,你在哪里睡呢?”
远岫眼神环顾四周:
“庄子上难免不太安稳,我不睡,为您守夜。”
程元渺觉得不好:
“你睡外阁吧,总不好叫你独自守夜,明日也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远岫也觉得是,现下程元渺身边只有他一人可用。
若是他不得力,难免办事拖后腿。
“都听您的,少爷。”
入了夜。
程元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翻来覆去的事情窜过,扰得她睡不好觉。
“少爷,身体不舒服吗?”
远岫耳力过人,听了个正着,掀起薄毯就要来查看。
程元渺闭了闭眼:
“嗯,环境有些陌生,我睡不着。”
七八月已经入夏了,聒噪的蝉鸣和纺织娘,一刻也不得停歇。
偶尔寂静下来的风声却又让人觉得空旷。
“远岫,你是哪里人,怎么挪到小舅舅手下办差,家中还有何人?”
程元渺起了个话头,思考这样的法子能不能趁早把自己哄睡着:
“从没听你提起过。”
一直以来的秩序就是,她下达命令,远岫去办。
也是借了小舅舅的光,否则程元渺的一摊事都没人能搭把手。
远岫思忖片刻,才开口:
“我流浪儿,被慈善堂收养,后面被挑拣出来,送入鸦杀处,练武办事。”
“其他的,我没有太多印象。”
程元渺语塞,她险些忘了,如今盛世王朝面上一派祥和安定,这层虚表之下波涛汹涌。
藏着另一个人间。
远岫轻声呢喃道:
“我记事起就在慈善堂,也许是饥荒养不活,所以我被丢弃,慈善堂的日子清贫,我很庆幸被挑选出来。”
“如今也算是有官职在身,有事可做,还能攒下一些银钱。”
程元渺接话道:
“然后卸任时就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买地建宅,闲来种花种菜,养狗逗猫,坐看云卷云舒,做一个富贵闲人?”
远岫挑挑眉,难得见他轻笑出声:
“怎么,难道有人同我志趣相投,且同样和少爷谈论过此事?”
非也。
程元渺没说话,她是想扭转徐府大厦将倾,还徐府恩情,供养母亲,护佑双姐。
若是没有这些责任在身,她倒也不必考那劳什子的科举。
直接潇潇洒洒后半生。
只可惜,在一切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豺狼虎豹环伺窥探。
先得护住小命才能有机会思考以后。
“大多数见过世间疾苦的人,多半都是这样愿望,这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罢了。”
程元渺避而不谈,翻了个身用被子裹紧全身。
只露出个脑袋,注视着轩窗隐隐约约的月光。
远岫停顿半晌,空气安静地以为程元渺已经睡了:
“少爷是心地很善良的孩子。”
他过往见过的人太多,大多数贵族,从来都是把底层人当烂命贱命一条的。
随意践踏,随意凌辱,便是连他从前,也受到过苛责与为难。
娇柔的小姐会用绣花针和尖锐的小杵折磨婢子不易被人发现伤害的皮肉处。
纨绔的少爷会肆意折磨殴打小厮和长随,甚至会强抢民女伤及全家。
便是在徐府,那些少爷和小姐们被教导的好,有时也难免会拿丫鬟撒气。
这都再正常不过。
但对程少爷,他说不上来,
若说善良,他却见程元渺将计就计逼死陈家小姐,不见血的杀人反而更残忍。
可若说凶恶,程元渺杀的人也就这么一个。
少爷会怜惜落入风尘的妓子、会帮友人夺回家产。
会让明棠小姐施救灾民、会和知府商议如何安置百姓。
也会在看见护卫欺侮佃农的时候,即便施压的人是亲祖父,也会出手相助。
对比起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纨绔子们,少爷实在是仁慈地显得有些懦弱了。
远岫觉得,少爷是很复杂又单一的人。
程元渺困意来袭,敷衍道:
“行,那我明日再做两件坏事。”
远岫:“……”
远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