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伊始起倒春寒便格外严重。
民间播种下去刚长出嫩芽,便又冻死在地里了。
后面再如何播种,失了时节,再加上春雨季,发芽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不少苗子又淹死烂在地里。
大多数的田地并不属于农户所有,豪绅富户借势强买土地者多。
粮食都是有定数的,无论年成好还是不好,租子不变。
折子都递不到上头去,更遑论开仓放粮。
粮食不够,年事已高的老人饿死,卖儿卖女典妻者更甚。
有奔头不肯走上这一步的,带着全家往东南奔,至少先离困苦之地。
程元渺是个俗人,她虽然把人命当命,但众生皆苦,救济一时难道管得了一世么?
不过现在确实是个好机会。
一个变更舆论风向的好机会。
病弱的大太太和徐明棠两人,在靠近城郊处的草棚子里,让仆人支架起半人高的锅子。
热气腾腾。
有粗粮馒头、杂粮粥、菜汤。
逃荒的百姓要的是真正能饱餐果腹的东西。
程元渺只不过全两方之意而已,两方皆为求生。
逃荒被迫成为乞丐的大多数不被允许进城,风餐露宿,实在不容易。
有带着面黄肌瘦的小孩的庄户夫妻,有老人和青壮劳力。
如果不是过不下去,又有谁会背井离乡?
“不够还可以再添。”
徐明棠头回见到这般人间疾苦,立马将那些有的没的抛之脑后。
她底色就是善良的人。
一满碗稠粥、一碗肉菜汤,两个巴掌大的粗粮混白面馍馍,一人领便可让全家吃饱。
便是年成好的时候,一餐都不会这般丰盛。
以徐府名义出资重新修缮的破庙和草棚子,能容纳不少的难民。
瘦骨嶙峋的老人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菩萨,这是菩萨们来救我们了……”
来不及搀扶,一人跪身后赶着百千人都跪下磕头齐声磕头:
“谢谢菩萨……”
徐明棠下意识看向伫立一旁的程元渺,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们都是大宣的子民,当今天子德行厚重泽被苍生,定不会让诸位流离失所,在此之前,江州府定然会想办法庇护诸位。”
“还请大家先暂且坚持几日。”
难民们头回被上位者怜悯,泪眼婆娑,如此言语和一路的风霜,重新让他们心脏搏动。
他们究竟是否还能相信官府呢?
“不知我们是否有幸,能知道您的名讳?”
徐明棠注视着程元渺:
“我姓徐,名明棠,那位……”
程元渺微不可查地摇头,让徐明棠下意识地住嘴:
“我们不过是仰仗圣人仁德,秉承圣人圣谕,上行下效,广施赈济,庇护百姓罢了。”
难民们眼里的光是亮的,即便是连月的徒步迁徙,他们薄薄的背脊依然挺立。
原来圣人没有忘掉他们。
原来是圣人让菩萨们来的。
原来他们所做的努力圣人都看见了。
他们只是想活命,死了太多人了。
还好,还好。
他们总归还活着。
老人哭得泣不成声,他立刻朝着上京的方向,额头磕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甚至连清脆的童音也有样学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被注入新的希望和精神气,参拜声如排山倒海一般。
甚至带动了家境贫苦前来领取食粮的百姓。
大宣百姓们跪在官道上。
隔着几千里朝拜着他们的天子。
如此场景。
怎能不叫人震撼?
程元渺见状,隐去身形上了马车,往仙客来去。
推门进雅间,沈砚山显然已经久候。
他去上京述职,沿途遭到追杀。
伴君如伴虎,即便他道出事实真相,有圣人护着。
门阀党派添油加醋,便是他政绩再漂亮,难免也要在诏狱受一番磋磨。
伤了些皮肉。
甚至回来江州府赴任,鼻尖血腥气味也久久萦绕不肯散去。
噩梦一般。
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为了保住程元渺这样一颗好苗子,不被那些人扼杀在摇篮。
假以时日成长起来,程元渺定能成为朝之重臣。
“沈大人。”
程元渺能看出他面色苍白憔悴,掸了掸衣衫在外面浸染上的尘土:
“好久不见。”
沈砚山耳目通明,自然知道徐家在办什么事:
“差役去清扫官道,小径上的尸体,不算多,很多都已经被撕咬地不成样子。”
“为何不大开城门,让他们顺理成章受到江州府的庇护?”
沈砚山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顺理成章暂且将收容一事搁置。
掌柜的进门,让小二们在外候着,自己进出摆放茶水点心:
“近来绿茶口感略带涩意,因此上的白毫银针,点心都是您素日的习惯。”
程元渺“嗯”一声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门被带上后,程元渺这才道:
“因为秩序。”
她不是从前的莽撞性子,也摸清楚了朝代的脉络。
程元渺早上便没用膳,此刻囫囵吃了一盘糕点,一口气将茶水喝净方觉缓过气来:
“您不是最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