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索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着程元渺。
“你知道路上有埋伏贼匪?”
程元渺喉间晦涩,嗓音喑哑。
阿图索道:
“对,寺中有人如你一般,不知隔墙有耳。”
程元渺想问阿图索为什么不提醒她,但对方并没有提醒她们的义务。
尤其临走之前,方丈对徐家人有过挽留之意。
大太太出言拒绝,也是天意。
命中有此一遭,逆天改命的代价,就是程元渺身上的这些伤痕。
程元渺收拾好心绪,她莫名其妙和眼前这个异族人有了交集:
“徐府定会携礼上门感谢。”
阿图索却拒绝得干脆:
“不必,中原人的礼物都是虚浮表面,并不是我真正的需要的。”
程元渺一哽,只好道:
“小生悉听尊便。”
阿图索问:
“为什么人需要经过无数劫难才能成佛,而罪大恶极之人却可以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程元渺顺手拿起《妙法莲华经》:
“这本经文讲述的是所有人自出生起就存在佛性,因此每个人都有成佛的潜力。”
“但是每个人的起点不同,有人说人性本恶,有人说人性本善,这两方修行的起始点有所区别,前者由善至善,后者由恶至善。”
“前者以经历磨难作为他的修行路,后者以放下屠刀的精神醒悟作为修行路,二者修心上其实相当。”
程元渺摩挲过封面那几个字,抬眼定定看着男人:
“因为恶人的观念是作恶,行善违背了他的本性,放下屠刀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屠戮自我,有时候精神淬炼远比□□的痛苦来得更猛。”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前者敬畏,后者恐惧,恶人放下屠刀也许只是为了欺骗对手,继续作恶。”
“谁又能说得准呢?”
阿图索眼眸沉沉:
“你读过经书?”
程元渺道:
“读得不多,所以见解也浅薄。”
她于佛法经典上,看的书少,也耐不住性子去悟。
每日读书和看游记就已经让她自顾不暇了。
阿图索勾起唇角,笑时不见喜色:
“你确实很聪明,握刀尚有一线生机,放下唯余满盘皆输。”
“人命只是棋局的祭品。”
程元渺摇头,并不认可:
“政客和野心家自以为掌控平民的生死,却忘了有朝一日王朝也会被轻易颠覆。”
“百姓是立国之本,为君者,当以德配天,以民为本,方得百姓拥护,子民爱戴。”
阿图索嗤笑一声:
“你在劝人向恶,还是在劝人向善?”
程元渺道:
“善恶一念间,是相对的没有完全明确界限,我只会劝人做自己。”
“你以为的恶,就是恶,你以为的善就是善,善恶由你来判断。”
阿图索收回那笑,瞧不出神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听不懂你这些善啊恶啊这些中原话,不过我倒是有一点想说……”
“你年纪轻轻,怎么净学那些酸文腐儒的做派!”
少年和他想的有所不同,不是被教条洗涤的古板儒生。
会怜悯百姓、善人、恶人,所以自然而然会给那个妓子解围。
只为给人家片刻喘息之机。
但是程元渺也在作恶,只渡想渡的人,冷漠旁观其他人在痛苦的沼泽挣扎。。
如何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作恶呢?
原本想杀掉程元渺。
但是阿图索发现自己对中原人理解只浮于表面,他学了很多年中原的文化,却还是不得其解。
也许程元渺能帮到他。
阿图索想。
程元渺眼神盯着人消失后,重新躺回被中,阿图索只站在她面前,有一种无形压力。
是那种但凡说错一句话,对面就会瞬间下杀手的感觉。
程元渺掐着自己的脖子,有些难以呼吸。
高压退去,精神松弛下来,她仿佛又站在昨日的雨夜。
刀剑捅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稀碎的肉块和残损的断肢,满目都是粘稠的血液和淡黄的脂肪。
破开的层面能看见肉的纹理。
程元渺回想起甚至不会漏掉丝毫细节。
尸体掉落悬崖时,声音如同雪球在地上炸开。
啪——的一声。
一瞬间,就是一条生命的重量。
每一幕都让她反胃、作呕。
不杀人,就要等着被杀。
在如此时代下,人命太轻贱,也太浅薄。
程元渺闭上眼,就是贼人提刀砍过来的场景,不住地战栗。
包扎严实的手,重新被她抠出血。
只有外在的疼痛才能将她拉回现实,让她真正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去多久。
也许日中、日落的、又西斜,直至夜幕降临。
月光如水如纱,缥缈朦胧,笼罩整个禅房。
程元渺一动不动,无数次被拖入梦魇,又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不住呕吐。
冷汗浸湿了她的被褥和包扎的纱布,留下浅浅的水渍。
最终她如从被水中捞出来一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独自扛过了首次杀人时面对的腥风血雨。
褪去柔软的外壳,再次焕发新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