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尖叫声,几乎一下烧断了程元渺的脑中弦。
程元渺转身望去,明棠小姨正被那贼人一把抓住,伸手扯着那人衣衫。
背后划过一阵剧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迅速流失。
却还是坚持掏出弓箭瞄准了那人,松手。
那人应声倒下。
徐明棠重新冲回马车中,护卫们紧随其后护在马车周围。
死伤多半,护卫仅剩寥寥几人。
贼人们步步紧逼,便连程元渺也看明白了,此番便是冲着徐明棠来的。
但是程元渺却不能放任不管。
她唇色苍白,浑身战栗,伤口血迹混杂着脏污的泥水、雨水,皮肉外翻似乎正在发炎。
贼人再冲着程元渺冲过来的时候,她距离悬崖处不过一臂之宽。
轻而易举地被逼退,倒向万丈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程元渺死死扒着崖壁不愿松手。
血迹从背后深处,慢慢浸染衣物。
好像要流干了。
贼人举起刀,就要朝着她的手砍下来。
程元渺闭着眼,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末路。
一把刀贯穿了贼人,血迹顺着穿透的刀锋呲在程元渺的脸上。
眼见尸身跌落悬崖,一双脚碾上了程元渺的手背:
“想好了吗?”
“现在准备求我了吗?”
程元渺睁开眼,阿图索撑着伞,穿着暗魑纹玄色长袍,腰上是他族编织的彩绳的,穿着成色极好的黄蜜蜡。
感受到自手上传到四肢百骸的钻心剜骨之痛,程元渺心中清楚,再不求饶不说小命还保不保得住,怕是这双手都要废掉了:
“阿图索,我诵经。”
她向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太太和明棠小姨的性命还系在她手上。
“中原人向来会投机取巧,只诵经。”
“不够。”
阿图索居高临下地望着求生的中原少年人:
“放在钱庄的银钱利息都会涨,你凭什么以为我的要求还会一成不变呢?”
程元渺头脑昏沉,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阁下尽管吩咐便是,小生定竭尽所能。”
最后一句话,轻的仿佛飘在空中被风雨带走。
连尾音都听不见了。
程元渺感觉到自己被拽住,扔进宽大温暖的怀抱。
只是腰带上缠绕着一圈天然玉石珠链硌着她的背部生痛。
“救她们……求你……”
程元渺仿佛濒死的鱼,手控制不住紧紧抓着阿图索的衣领。
“那我的利息,要翻倍了。”
阿图索轻嗤一声:
“程元渺。”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等巫医处理好离开,阿图索才进门。
空气里依然残留着血腥气,显而易见,伤不会轻。
怕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也难怪巫医会找他求长生药,吊着命。
少年人躺在床上,苍白脆弱的面孔,皎洁却如明月。
在东夷的领土,十二族的纷争,阿图索记忆中没有阿妈的面孔。
只记得自己厮杀出来站在父王面前时,只剩一轮圆月高悬。
现在他站在一片更广袤无垠的、肥沃的疆土上。
也看见了和故乡一样的月亮,一样高悬在夜空。
在他面前。
“主人,都杀干净了,除了徐家的护卫和那两个贵族女人,其他的都杀干净了。”
下属进来禀报。
见阿图索没应声,沉默退下。
阿图索扫过如瀑长发,目光描摹那眉眼,顺着山根到鼻峰,鼻腻鹅脂。
泛着细润的光泽。
唇瓣微干苍白,是在部落中,都少见的一张面容。
拆开都不好看,组合在一处却显得悲天悯人。
明明不过是寄人篱下无家可归的人,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还要去拯救一个妓子。
如此心善却不愿意为自己诵经。
怕是只是伪善。
伪善的菩萨,也能渡人吗?
荒谬。
阿图索注视着他,月亮高悬随即落下,破晓时分迎来黎明。
他竟然对着这张脸,度过了安稳一夜。
阿图索翻出经文,密密麻麻的字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师父说,他的心有一日也会因别的事情触动。
不止为了部族、不止为了子民、也不为开疆扩土。
他气得心脏疼才会以为是心动吧。
程元渺被阴冷潮湿如毒蛇一般的视线注视着,幸好有长生药的存在,她这也才没高热。
顺理成章地在次日醒来。
“阿图索。”
程元渺喉咙干涩,浑身冷意如影随形。
伺候的婢女上扶起她,喂了热茶进去方才好受些。
此处是禅房。
程元渺环视一周,她竟然又被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