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后的告别来得比预期更快。
在这个不详的宅子里暂住一晚,玛丽安娜知道那是他们俩相处的最后一晚。那时,玛丽安娜正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条丝巾,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迪亚哥抱着枕头站在门口,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就今晚,”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像小时候那样?”
玛丽安娜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一角。迪亚哥立刻钻进来,手脚并用地缠住她,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颈窝——活像只怕被抛弃的树袋熊。
冬日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玛丽安娜在半夜惊醒时,发现迪亚哥正蜷在她床尾,潮湿的金发海藻般铺满鹅绒被。闪电照亮他枕下的白手套——那是她下午跌倒时,他用来给她擦泥渍的那只。
“我梦见你坐着大船去了美洲。”少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梦魇般的沙哑,“而我没有去。我还看到甲板上全是劳伦斯先生的箱子。”
说罢,他翻了个身,凝视着壁炉里将熄的火焰。
玛丽安娜又想起吉雅,那个死去的继母。回顾她的一生,她叛逆、要强,敢于表达,却耽于物质享受,最终也没有好结果。她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华丽不羁的生活作风,目睹她由云端跌至地狱的过程,玛丽安娜不禁感到一种孤独,一种无力的伤感。
玛丽安娜至今记得吉雅最后一晚的模样:深陷掌心的指甲几乎磨碎猩红蔻丹,霜白的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嘲讽自己的命运。
她自己呢,她的命运会是什么样?
一声惊雷划破长空。
玛丽安娜从回忆中惊醒,突然意识到:前往美国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不是因为她害怕远行,而是因为——
“唔!”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而迪亚哥的手指正顺着她睡裙蕾丝往上爬,像当年那个发着高烧仍要抓紧她衣角的孩子。她扣住少年手腕,触到他脉搏下新愈合的刀伤。那是在为她拦下连环杀手的攻击时留下的。
“睡吧。”她轻声说。
迪亚哥突然咬住她睡衣肩带,犬齿隔着亚麻布料陷进皮肉。在疼痛与雨声的间隙,她听见含糊的呜咽:“你会和他结婚…”
“如果不是因为发生那些事,”玛丽安娜望着天花板轻声说,“我一定会选你。”
迪亚哥的身体僵住了。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少年急促的呼吸拂过锁骨。他还天真地幻想过,等长大后就带她去肯塔基看赛马,在农场里养一窝小猫,每天早晨用吻唤醒她——但这些幼稚的梦,此刻都碎成了雨声里的泡沫。
她心中涌起一种近乎母性的怜惜。他还有些许想接吻的想法,不过玛丽安娜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没心情沉浸在浪漫之中,便轻轻推开他。
“我会成为最棒的骑手,”他在黑暗中宣誓般说道,“然后去美国找你。”
玛丽安娜鼻子一酸,故意嫌弃道:“哼,到时候可别带着女朋友来气我。”
“才不会!”迪亚哥急得抬头撞到床板,“哎呦!我是说…我只要…”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亮少年通红的耳尖。玛丽安娜终于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金毛:“睡吧,小混蛋。”
次日清晨的离别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寒风裹挟着泰晤士河的水汽,顽皮地钻进玛丽安娜的羊毛披肩。她站在艾米莉夫人庄园的铸铁大门前,看着迪亚哥与劳伦斯先生握手告别。少年苍白的指节在黑色手套下微微发颤,活像只被迫收起利爪的幼兽。
“风波总算平息了。”
劳伦斯将象牙手杖换到左手,用他那惯常和气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道。
这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今天特意戴了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灰眼睛含着笑意:“那些勒索信已经全部追回,警长向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打扰你弟弟的生活。”
玛丽安娜注意到迪亚哥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微表情她太熟悉了,通常出现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秒。果然,当劳伦斯转身去叫马车时,少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翡翠般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成细线:“你什么时候又去找他了?上次明明说好——”
“上周三。”
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丝绸手套下的脉搏正抵着迪亚哥的拇指。“除了他,谁也无能为力。”
这个回答让玛丽安娜想起那个雨天。劳伦斯的办公室弥漫着檀香与潮湿羊皮纸的气味,当她提及迪亚哥被赛马对手的父亲勒索时,这位绅士只是用拆信刀轻轻划开了火漆印,动作优雅得像在拆情书。
马车轮碾过碎雪的声响打断了回忆。玛丽安娜望着劳伦斯挺拔的背影穿过广场鸽群,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用拇指摩挲迪亚哥的虎口——这是他们儿时互相安慰的暗号。
她触电般松开手。
原来,我宿命中的敌人,就算没有乔尼·乔斯达,也会有旁人!
当这个认知浮现在脑中,迪亚哥气得连头发丝都在颤抖,几缕金发从礼帽下溜出来,在寒风中可怜兮兮地摇晃。
玛丽安娜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从鲸骨束腰的缝隙里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个藏东西的习惯还是跟吉雅学的——那位继母总能把珠宝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么冷的天,你还是要走?”迪亚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暮色中的庄园庭院突然变得模糊。玛丽安娜这才发现下雪了,细碎的冰晶粘在迪亚哥的镀金纽扣上,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一切都刺眼得让她不愿直视他的眼睛。
她突然把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迪亚哥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