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敲过十二下,玛丽安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煤油灯芯又挑高了些。
书房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面前摊开的账本上,吉雅那熟悉的斜体字迹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爬满了泛黄的纸页。
“1886年3月15日,支付给圣安娜医院,50英镑…“
“1886年4月2日,购买各色绸缎…30英镑…“
玛丽安娜正熬夜翻看吉雅留下的账本——自从继母被送进疯人院后,这些账本就成为了解这个家财政状况的唯一线索。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突然停在一页夹着的信纸上。
——那纸张明显比账本纸更柔软洁白,边角有些皱褶,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
这不是账目,而是一封私人信件。
毫无疑问,这是小妈写给不知名情人的书信。玛丽安娜咬着下唇,纠结要不要读下去。
“我亲爱的M,”信的开头这样写道,“今天的月光让我想起了我们在马厩后的那个夜晚…”
“哇哦。”玛丽安娜的手指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她知道不该窥探继母的隐私,但自从吉雅被送进疯人院后,这些尘封的账本竟成了拼凑她过往生活的唯一线索。
就在她的手指再次伸向那封信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她几乎跳起来,账本“啪”地合上。
这么晚了会是谁?仆人早已睡下,家里应该只有她和迪亚哥…
“玛丽安娜小姐?”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还记得我么?我是曼登·提姆,正是当地的临时警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有紧急情况。”
玛丽安娜匆忙将信塞回账本,披上睡袍去开门。
门外的曼登·提姆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牛仔帽,只是原本随性的装束外多了件警用外套。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潇洒的大背头,后颈留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看来就算是临时警察,这位牛仔先生也改不掉骨子里的不羁。
“提姆先生?”玛丽安娜惴惴不安地行了个礼,“发生什么事了?”
曼登的表情罕见地严肃:“恐怕是坏消息,小姐。圣卢西亚疯人院今晚发生了命案…您的继母…她遇害了。”
“什么?!”
玛丽安娜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门框。尽管吉雅后来精神失常,尽管她曾背叛家庭,但那毕竟是多年来与她朝夕相处的继母。
曼登的声音放柔了些:“我需要您去确认尸体,但考虑到时间已晚,如果您想等到明天…”
“不,”玛丽安娜打断他,“我现在就去。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玛丽穿着黑色裙装走下楼梯。
客厅里的场景让她差点踩空——迪亚哥居然只穿着睡袍就冲下来了!金色中长发乱得像鸡窝,碧蓝的眼睛里写满担忧,光着的脚丫在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看来是洗脸水洒了)。最要命的是睡袍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去年赛马时“银色子弹”发脾气给他留下的“纪念品”。
“又、是、你?!”迪亚哥正咬牙切齿地瞪着来客。
曼登·提姆从容地抬了抬帽檐:“晚上好,小兄弟。”
“谁准你半夜来找我姐姐的?”迪亚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活像只炸毛的猫,“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玛丽安娜赶紧拦住他:“太太她出事了,我得去趟疯人院。”
迪亚哥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那个疯女人又搞什么…等等,你说‘出事’是什么意思?”
曼登平静地补充:“她死了,可能是谋杀。”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死寂,唯有壁炉里的木柴突兀地“噼啪”作响。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迪亚哥突然抓住玛丽安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曼登却微微摇头:“最好只让玛丽安娜小姐一个人去。现场…不太适合未成年人。”
“您是指我么?”迪亚哥难以置信地叉腰,“我、我早就满十七了!”
“好了,我要出门了。”玛丽安娜整理着手套,“你在家好好等着。”
迪亚哥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翻涌着不甘。但最终,他只是抓起沙发上的羊毛披肩塞给玛丽安娜:“至少把这个带上,夜里冷。”
月光下,玛丽跟着曼登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马车。夜风带着冬夜特有的干燥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玛丽安娜紧攥着披肩边缘——上面还残留着迪亚哥常用的柑橘古龙水味道。
“您和令弟感情真好。”曼登突然开口。
玛丽安娜假装整理刘海,掩饰着脸红。“他只是…比较黏人。”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玛丽安娜突然打了个寒颤——尽管是温暖的春夜,但疯人院门前摇曳的火把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张狰狞的巨口。几个警察的影子在石墙上扭曲变形,像极了吉雅发病时画的那些诡异涂鸦。
“尸体在地下室。”曼登递给她一块浸过薄荷油的手帕,“您…准备好了吗?”
玛丽安娜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