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潮湿冰冷,混合着防腐剂和某种更原始的气味。一块白布覆盖着一具人形轮廓,当工作人员揭开时,玛丽安娜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继父亲死后,她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死者。
吉雅静静地躺在那里。曾经让半个伦敦倾倒的黑发如今像枯萎的海藻散落在解剖台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最刺眼的是脖子上那道紫黑色勒痕,宛如一条嫉妒的毒蛇缠绕着她纤细的脖颈。
“唉…”玛丽安娜不自觉地叹息。
美人终究是美人,纵使死亡与疯癫,也未能夺尽她昔日的风华。
可他们现在还有比哀悼更紧要的事要做。
“初步判断是被绳索勒死,”曼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间约在傍晚六点到八点。护工发现时…”
“护士怎么会没看住她?”玛丽安娜突然打断。她至今记得上次探视时,那个往吉雅药里掺水的护工脸上轻蔑的表情。
她至今对某些护工懈怠轻蔑的态度耿耿于怀,此刻自然无法不怀疑到这一层。
曼登无奈地耸肩:“疯人院常有患者假装服药后逃跑。很多患者…其实比我们想象的狡猾。”
就在这时,玛丽安娜注意到吉雅嘴角诡异的微笑——仿佛临终前看到了什么令她愉悦的景象。这个发现比尸体本身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最近情况如何?”曼登问道,示意工作人员重新盖上白布。
“医生说她的癔症好转了,”玛丽安娜谨慎地回答,“上周她甚至认出了我…”
返程的马车上,玛丽安娜一直摩挲着披肩流苏。治安官承诺会继续调查,但她心里早已列出嫌疑人名单:院长、裴迪南博士、护工以及…她那不知所踪的情人。
回程的马车上,玛丽终于崩溃了。
泪水无声地滑下她的脸颊,滴在黑色裙装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雨点打在乌鸦的羽毛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可越是压抑,眼泪就流得越凶。
“我很抱歉。”
曼登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布料粗糙但意外地柔软。
“您和吉雅夫人感情很深?“
“她…很复杂。” 玛丽安娜擦着眼泪,声音有些发抖,“自从生母去世后,是她抚养我长大。但后来她变得…不一样了。”
她想起吉雅那双曾经温柔的手,后来却涂满鲜红的指甲油,像十把随时准备抓人的小刀。
“医生说是歇斯底里…她总是陷入疯狂的恋爱,然后又突然厌恶对方。” 玛丽安娜突然抬头,眼神倔强,“但是,我倒相信她是清醒的,他们都是庸医!”
曼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许,真实情况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
“据护工说,最近有位自称'M'的绅士常来探望她…”
“他…是什么模样?” 玛丽安娜猛地抓住马车窗框。
“护工描述的那位访客身材高大,头发是深色…“曼登回忆道,“而且每次都在日落后来访,戴着宽檐帽遮住脸。”
玛丽安娜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账本里那封写给“M”的情书…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玛丽安娜差点摔下座位。曼登迅速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茧子。
“您的弟弟迪亚哥,”他突然轻声问,“案发时他在哪里?”
玛丽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和迪亚哥有什么关系?
“在家,他一直在家陪着我。我可以作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曼登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深邃得像夜色中的沙漠。
“玛丽安娜小姐,”最终他开口,声音异常严肃,“有件事您必须知道。这个凶手…他专挑单身女性下手。而您、您的继母和继父,都有可能与这个人有过密切关系。”
玛丽安娜的手指紧紧攥住裙摆,丝绸面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我知道吉雅有过情夫,但他们的身份很难断定。”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曼登叹了口气,“但目前苦于这些嫌疑犯的资料不足。”
随即,他直截了当地指出:安东尼奥的情夫有重大嫌疑。
玛丽安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上上月午睡时,她曾无意间看见他从吉雅的卧室溜出来,脸上带着餍足而轻蔑的笑容,活像只偷完腥的猫。
曼登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还有关于您弟弟…请原谅我的直白,我注意到一些细节需要核实。在约克郡的赛马节期间,您能完全确定迪亚哥那天没有离开过您的视线吗?”
“千真万确。”
玛丽安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压抑的情绪。
曼登缓缓点头:“那好。希望您也留意任何可疑线索,一有异常就立即联系我,好吗?”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