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圆规,金属尖端在北美大陆的位置戳出一个小孔。玛丽安娜注意到弟弟的手指在轻微颤抖——自从上周去圣玛利亚精神病院探望过后,那些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就像幽灵般缠绕着他们。
“我计算过了。”
玛丽安娜抓起羽毛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列着数字:
白班:迪亚哥(7:00-19:00)
夜班:玛丽安娜(19:00-7:00)
雇个钟点工:11:00-13:00(做饭+清洁)
墨水滴在“12月”这个单词上,晕开成乌云形状。她突然把纸揉成一团,“该死!我们甚至没法保证她不会伤害自己!”
壁炉边的琪琪突然窜过来。这条年迈的贵宾犬最近总是异常焦躁,此刻正用爪子扒拉着门框,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预感到什么不详。
迪亚哥蹲下来,快速挠了挠琪琪的下巴,突然说:“我们只有三个选择。”
他竖起手指:
1. 按原计划逃跑,把吉雅留给精神病院的护工
(玛丽安娜立刻摇头)
2. 把她接出来,锁在阁楼里
(她同时想起吉雅上次跪地自残的场景)
3. 推迟行程,轮流当保姆
(迪亚哥做了个上吊的表情)
琪琪突然大声吠叫起来,叼着迪亚哥的靴子往门口拖。
“嘿!我只有这一双好靴子!”迪亚哥试图抢救,却被老狗灵活地躲开。
玛丽安娜若有所思:“连琪琪都反对这个计划…”
“不,” 迪亚哥单脚跳着追狗,“它只是闻到了厨房烤鸡的味道!”
雨声中混入瓷器碎裂的声响——准是琪琪撞翻了餐具柜。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逃亡的计划书还摊在桌上,但此刻,房间里只有琪琪满足的呼噜声,和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它想跟去看吉雅了。”
迪亚哥蹲在玄关处,试图用手指挠挠琪琪耷拉的耳朵,却被这只年迈的贵宾犬嫌弃地低吼了一声。他无奈地收回手,转头对玛丽安娜说:“说真的,上次它见到吉雅时,病人登记表上的心率确实平稳了不少。”
琪琪用它湿漉漉的鼻头蹭着玛丽安娜的裙角,发出呜呜的哀鸣。玛丽安娜看着这只已经十五岁的老狗——它的毛发稀疏,走路时后腿微微发抖,但那双黑豆般的眼睛依然明亮。
“好吧,”她叹了口气,“也许吉雅看到它会开心些。”
几天后,玛丽安娜收拾了几件吉雅的旧衣服,牵着琪琪前往精神病院。这只老狗至今仍对迪亚哥没有好脸色,所以她特意让弟弟保持一段距离跟着。
雨后的街道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琪琪在她身边不安分地汪汪叫着,叫声委屈极了。
“好了好了,”玛丽安娜蹲下身解开狗绳,“我不拴着你,但你要乖乖跟着我,明白吗?”
——这个决定很快就让她后悔了。
琪琪像颗奶油色的毛线团突然弹射出去,玛丽安娜提着裙摆在后面追赶。鲸骨裙撑刮倒了面包店门口的面粉袋,在漫天飞扬的白色粉尘中,她玛丽安娜穿着笨重的裙子根本追不上它,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狗奔向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
“老天!”玛丽安娜扶着膝盖喘气,“你这是…一见钟情?”
那只黄狗有着缎子般光亮的皮毛和结实的肌肉线条,昂首挺胸的样子活像刚从狩猎油画里跳出来的贵族。而反观她家狗子——那条摇粒绒小老太,矮小干瘪得有点可笑。姐弟俩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谁又忍心去打搅这迟来的“黄昏恋”呢?
只见琪琪欢天喜地地跟对方打招呼,正用缺了颗牙的嘴巴殷勤地叼着对方的前爪,褶皱密布的脸上挤出少女般的娇羞。
那谄媚的样子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迪亚哥终于追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岔气。
原来早就看上乡村薄肌小鲜肉了啊!
玛丽安娜的裙角还沾着面粉,突然笑出了眼泪:“记得吉雅发病前总说,爱情就像突如其来的麻疹?”她看着大黄狗温柔地舔着琪琪稀疏的头顶毛,那场景荒诞得令人心碎。
迪亚哥悄悄握住姐姐颤抖的手。他们身后,精神病院的尖顶在雨后阳光下泛着冷光。
回程时,琪琪一步三回头,玛丽安娜没再拴狗绳。经过中央广场的喷水池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们可以先申请日间托管,就像…就像遛狗那样循序渐进。”水珠溅到她睫毛上,“至于纽约…听说那里的精神病院有音乐疗法?”
迪亚哥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船票,毫不犹豫地撕成两半。纸屑像褪色的雪花般飞向那对依偎的狗儿,其中一片恰好落在琪琪新换的红色蝴蝶结上——那抹亮红,据说是大黄狗不知从何处为她寻来的礼物。
“反正子弹三号还没出生,”迪亚哥耸耸肩,“我们的农场可以晚点再买。”
玛丽安娜望着远处精神病院的轮廓,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