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吉雅,“她实话实说,“想她能不能逃得足够远。”
迪亚哥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比起担心她,不如担心我们自己。”他压低声音,“警察虽然接受了‘自然死亡’的结论,但那个警医看尸体的眼神…”
玛丽安娜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安东尼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那晚的月光真亮啊,亮得能看清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别想了。”迪亚哥突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都结束了。”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玛丽安娜失去平衡向前栽去。迪亚哥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
“快到家了。”他的眼睛转向窗外。
不到十天时间,二人就匆匆“回家”了。
如今,仆人们的工期还没到,只有厨娘菲奥娜和她的丈夫还住在一楼。整座宅邸空荡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有看不见的幽灵在跟着他们。
玛丽安娜一回到房间,就精疲力尽地扑倒在大床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安东尼奥死了,他们自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警察的盘问、亲戚的猜疑,以及…
(那具尸体被发现时的表情,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天真。)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花纹发呆。
在这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幸好还有一个人陪着她。
傍晚时分,迪亚哥敲响了她的房门。
“吃饭了。”他站在门口,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旧围裙——估计是从厨房顺来的,上面还沾着可疑的酱汁痕迹。
玛丽安娜慢吞吞地跟着他下楼。餐厅里,烛光摇曳,桌上摆着两盘…
“这是什么?”她盯着盘子里黑乎乎的块状物问道。
“煎牛排!”迪亚哥骄傲地宣布,“虽然有点焦,但我保证能吃。”
玛丽安娜用叉子戳了戳“牛排”,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你管这叫‘有点焦’?”
迪亚哥挠了挠头,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要不…我们吃面包?我烤的那个至少没着火。”
玛丽安娜终于笑了出来。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饭后,玛丽安娜站在窗前发呆。夜色如墨,远处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
迪亚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抚她的肩膀,动作由上而下,直至脊背。
——这一举动颇具男子气概,带着无声的安慰。
玛丽安娜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靠向他,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她浓密的发髻散发着风信子的香气,蹭得迪亚哥下巴发痒。
(其实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他绝不会让她发现。)
二人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提起那晚的事。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在为未尽的言语作注。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他们知道不能长久沉浸在这种情绪中,便彼此给予安慰。
临睡前,玛丽安娜拉住迪亚哥的袖子。
“今晚…能留下来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怕黑。”
这是谎话。她不怕黑,她怕的是——
(穹顶传来的脚步声、窗户无风自动的吱呀声、还有…安东尼奥最后那声嘶吼。)
迪亚哥没有拆穿她,只是点点头,拿起梳子帮她拆开发髻。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梳头的?”玛丽安娜好奇地问。
“观察女仆学的。”迪亚哥的耳尖微微发红,“想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玛丽安娜透过镜子看他,发现少年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第二天清早,玛丽安娜先醒了。她悄悄望向他安稳的睡颜。
迪亚哥还在睡,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睡相出奇地乖巧,完全看不出平日里的张扬。
睡相还挺可爱的,这让玛丽苦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那是她仅有的一点安宁和喜悦。
(是不是在做“曼哈顿区长”的美梦啊?)
玛丽安娜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感到片刻的安宁。
但现实不会等待他们。楼下传来菲奥娜打扫的声音。
她抚摸着他的头发,留恋着被窝里的温暖。然而现实不容逃避——
遗产文件需要处理,警察可能再次造访,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要离开这片刻温暖,去面对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