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筠在家中等了几日，心渐渐冷却下来，又开始后悔。

他当然不后悔为百姓请命之事，但他也曾经教过小皇帝读书，知道小皇帝的脾气。

这折子上了也白上，搞不好还会起反效果。

他在家中院子里来回走个不停，落叶咯吱咯吱闹得人烦，朱玉恼了，直接一个青枣扔过去：“你消停点儿吧！有完没完。”

“唉呀好姐姐，你就别说我了，我正烦呢。”朱筠重重叹气，脚步更重了。

烦什么？无非就是上折子那事呗。

朱玉从小看朱筠长大，别人都说朱筠是什么能臣贤士，她是丁点没看出来，要是没她他早就把家败光，饿死了！

“你不是还有那个？”朱玉冷不丁地说道。

朱筠一顿，气吁吁地哼了声，胡子一翘一翘：“那东西现在用了就亏了！”

“怎么就亏了？”秋风猎猎，黄叶飘零，朱玉微圆的面上神情严厉，带着细纹的杏眼中有着别样的威严：“先帝为何将那物给你，你又为何在各处扎根多年，你都忘了吗？”

朱筠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只是朱玉还是不够了解今上。

先帝给他的那物，在今上面前，只能用一次。

用过了，那就无论是他还是那东西，都会被小皇帝不择手段的毁掉。

不是说不值得，只是朱筠心中有预感——这只是一个开始。

小皇帝之后荒诞的行为还会更多。

那东西，得用到刀刃上。

总之，一阵涟漪过后过后，京城又忽然安定了下来。

为商的继续经商，为官勤恳上朝，平民百姓富裕些的照常生活，贫苦的就默默把干饭换成了稀饭，清亮亮的米汤里的米粒越来越少，洛京似乎又回到了花团锦簇其乐融融的模样，只是有一批外来的穷苦百姓，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洛京。

还没粉饰太平多久，忽然就又有一道惊雷炸出。

常城周边几个村镇的赋税交不上，乡民联合起来产生了暴乱。

陛下勃然，把御书房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最终坐在一片碎瓷中阴沉着脸下旨，出兵将暴乱的乡民镇压后，株连九族。

而直接参与其中的则剥皮抽筋，尸体悬挂于城墙上七日七夜。

之后，小皇帝将赋税翻了两倍，并且就派兵去强行征收，交不上来的就拿手指口鼻耳朵来抵押。

这种暴虐荒唐的事情一出，洛京沸盈反天。

若是说原先不过是苛政，现在就是暴虐。

这时候再沉默下去，是要被写到史册上戳脊梁骨的。

就连丹若都没想到小皇帝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是在跟人赌气吗？你觉得那场暴乱挑衅了你的帝王威严？

丹若看着小皇帝阴沉愤怒的双眼，目光中充满了探索。

等回到寝殿的时候，她写下了一封又一封的密信，紧急经由绮春楼传到各地。

蜀地山陵间，刚带着食铁兽帮助百姓修建栈道的魁梧女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手中的密信，目光灼灼。

她快步地走到人群中，小声叮嘱几句，担土抬石的百姓之间出现小小的骚动，之后很快的回到家中。

魁梧女子回到县衙中，叫来衙役，关上门密谈了许久。

半月后，蜀地传来消息，天河县知县池怒川带领手下的衙役和当地的五百壮丁反了。

小皇帝此时已经没有空闲为此发怒了。

从政策颁布至今，大夏各地已经反了五十多处。

蜀地、荆州、闽川……甚至洛京附近的汴梁，都出现了起义。

起义者大多是农户，但是当地的官员竟也都参与其中，甚至吴郡的郡守都带着手下反了。

朝廷中似乎人人都有话要说，但是大多数人都看着龙椅上状若疯狂的小皇帝不敢发声，少数人倒是冒死直谏了，但是基本也真的死了。

小皇后丹若照旧做着天真温软的解语花，谁都不知道漫野星火的起义里她也掺了一手。

天河县知县池怒川也好、吴郡郡守也好，这些参与起义的官员都不是丹若的人，只是与丹若有所联络。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天子门生。

昭文帝在时，科举结束后最出彩的那些学生都会被她亲自带着教导一段时间，之后再分派各地。

那些科举考试的佼佼者本就依靠学习昭文帝编纂的经文考取功名，早已被她的思想浸润。

在分赴各地任职前，昭文帝还赐了自己私藏的书籍给她们，启程驻扎乡里后，她们很少有调回京中的。

丹若借年幼之便常和他们通书信，常常问一些天南海北的新鲜事，到如今也未断过。

小皇帝看过她的信，笑她果然小孩儿心性，放下了戒心。

这次新政一出，她就给信赖的几位传了密信，丹若没有说任何煽动性的话语，只是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们。

果不其然，他们都选择了起义。

丹若明亮的双眼久久地盯着昭文帝秘密留给她的书册，神情复杂。

老师啊老师，您既然要用夺心蛊控制她们，又为何要将写满大逆不道之言的禁书赐下去呢？

天下既然不是一个人的天下，那又该是谁的天下，帝王将相都是该死的吗？

是的，帝王将相都是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