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晏之突然出现,让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厮怕是又来要钱来了。
兰鹤头都不抬,继续看着自己的叶子牌:“虞儿,看看少爷要多少银子,从公中的账上给他取。”
她算学好,记账自然也是一把好手,院子里公中的账单和她私人的嫁妆分的清清楚楚,要多了就把公中的单子拿出来给他看——没有,就是没有。
但孙晏之此次并不像往日那样拿了钱匆匆离去,他愣愣地看着出现在这里的望春,面上神情先是从惊讶又到羞惭,最后只剩愤怒和担忧。
愤怒是给兰鹤的,担忧则是给望春的。
“你有什么事情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她,她和你这种大家族长大的不一样,没你这么……”
刚开始望春和兰鹤还像看戏一样看着他的滑稽模样,见他说的越来越真情实感,终于忍无可忍:“阿鹤很好,我和她的关系比和你的更亲近。”
孙晏之急忙抢白:“你是被她给蒙骗了,她才不像装出来的哪样端庄大度。”
“那你呢?”周望春冷笑,“你总说阿鹤不好,你又好在哪里去?”
“你于忠,中举几年依然碌碌无为,日日就知道跟着同僚在酒楼里厮混,于孝,你更是极少归家,全靠阿鹤帮你家中整理的井井有条,你凭什么这般说她?”
孙晏之如遭雷劈,含着泪面色苍白的站在原地看着望春:“我本以为你是个懂我的,谁知道你竟也是一个俗人。”
“当真是要我把心剖开给你看,你才愿意可怜可怜我吗?”
望春看他这样故作深情的样子只觉得恶心:“好,那我们论情,论情你隐瞒家中有妻子的事实诓骗于我,我们相处了近半年,你处处隐瞒,从未考虑过与我长久,视我轻贱如草芥,如果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真心,那你的真心当真廉价!”
孙晏之被心爱的小娘子揭开了遮羞布,面庞赤红,他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狡辩的话,最后叹了口气,整个人萎靡了下去:“置你于这般境地是我不对,但我从来没想过轻贱你,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为和离做准备。”
孙晏之至今记得,春日晴空下那个抱着芍药在熙攘人群里卖花的清冷少女。
他从第一眼就深深喜欢上了周望春,至此不悔。
孙晏之完全没了往日狂妄桀骜的模样,他垂着头,忍住回首再看望春一眼的欲望,离开了孙府。
他这么一搅和,望春也失了继续打叶子牌的兴趣:“我就不久留了,这孙府怕不是跟我犯冲,等你和离了我们再聚。”
“好。”想到即将和离,兰鹤也忍不住一笑。
“等你和离了要去哪里?回兰家吗?”
“我不回。”兰鹤摇头,“估计会在外面租个院子或者买个院子,自己生活。”
兰大人其实也很疼兰鹤,不然也不会为了当时的舞弊案放弃自己的原则让步——但是没有在外飞翔的鸟儿还想回到笼子里,兰家观念传统,恐怕和离没几日,就会继续让她去相看。
“你要没地方去的话,不如和我同住?”周望春提议。
“当真可以吗?”兰鹤抓住望春手指,眼睛亮亮地问道。
“当然。”
周望春的宅邸是丹若暗中为她购置的,对于京中权贵来说不大,也就比孙家的一个院子大一点,但她一个人住就空了。
母亲和妹妹都回了老家,府邸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兰鹤在丹若的安排下进了格物院,其实也半只脚踏上了她们的贼船。
既然如此,不如同住,还能凑个热闹。
回去路上,素馨安静了很久,忽然冷不丁问道:“青苹如今过得好吗?”
周望春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陆将军更沉默了,还不太好好吃饭,但是丹若把一半的兵力都拜托给了她,在军营里待的久了,近来精气神好了不少。”
“她是应该呆在军营里。”素馨低头微笑,“只有在军营里的时候,她才会忘掉很多东西,真正遵从自己本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素馨收了伞,看向周望春:“要一起回扶疏花铺吗?”
“不了。”周望春轻轻笑着走向另一个分岔路,她没有回头,扬起手向素馨告别,“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改日再见。”
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青黄交加的叶子,素馨想着刚刚孙府见到的情景,不由笑了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比话本子上的更复杂,也比话本子上的更美好。
她要赶紧回家去,把今日的故事说给母亲听。
素馨小跑了起来,一脚踩碎了水洼里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