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术式的光芒在拜殿中流转,像无数条发光的锁链,将整个空间织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葵站在光芒中央。
羂索的手已经抬起,咒力凝聚成形,即将落下——
“等一下。”
葵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羂索的手顿了顿。
“怎么?”他微微眯起眼,“想通了?”
“不是。”葵说,“想问几个问题。”
羂索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即将被夺走身体的紧张。
就像在告知同行的同伴,说自己要系一下鞋带一样自然。
羂索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
“问吧。”
葵眨了眨眼:“你不怕我拖延时间?”
“你逃不掉的。”羂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些术式是我亲自布的。别说你,就是五条那个小鬼来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他顿了顿。
“而且——”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欣赏,“我对你挺喜欢的。陪你聊几句,不亏。”
“哇。”葵说,“千年老妖怪的喜欢,好吓人。”
羂索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葵盘腿坐下来。
羂索也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在封印术式的光芒中央相对而坐,像两个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准备聊聊天打发时间。
“第一个问题。”葵说,“你是男是女?”
羂索愣了一下。
是真的没想到会收到这种问题,在这样的场合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突兀的就像高层老头突然被人问“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这个,”羂索说,“很重要?”
“不重要。”葵很诚实,“但会影响我对你的评价。”
羂索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现在这双苍老的手。活了上千年,换过多少身体?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年轻的……那些面孔、那些名字,早就模糊成一片了。
身躯如同衣服。
谁会在意衣服的性别?
但葵问得很认真。
所以他也认真想了想。在那些模糊的记忆里,在最开始的地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羂索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遥远的怀念,“我应该是女人。”
“哦。”葵点点头。
然后她说:“那我夸你一句——你是个目标很坚定的人。”
羂索的表情变得很微妙。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人脑子没问题吧”的困惑,但又混杂着某种……稀奇。
“你是在对将要杀死你的人说什么?”
“实话啊。”葵说,“你;是一个目标很坚定的人。这点我挺佩服的——虽然你的理想我不认同,但你能坚持一千年,挺厉害的。”
羂索沉默了一瞬。
“……谢谢。”他说。语气有点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一个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的夸奖。
“不客气。”葵说,“第二个问题。”
羂索没有说话,等待。
“当你拥有另一个人的脸,另一个人的记忆,”葵慢慢地说,“那这个人——你——到底是谁?”
羂索皱起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葵说,“你现在的身体是别人的。你用过无数张脸,无数个名字,无数种人生。那你还是最开始的那个人吗?还是说,你早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羂索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身体是工具,记忆是资料,灵魂才是自己——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千年不变的核心,穿行在不同躯壳里的同一个意志。
“我还是我。”她最后说。“脸是别人的,记忆也是别人的。但用这些的人,是我。所以我还是我。”
葵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答案。
然后她说:“我觉得会变成另一个人。”
羂索看着她。
“拥有另一个人的记忆,你就得承受那个人承受过的东西。”葵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很轻的东西,“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遗憾也好。那些东西会改变你。时间长了,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她顿了顿。
“你会变成……一个装着别人记忆的、新的人。不是完整的她,也不是完整的你。”
羂索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白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说话时那种奇怪的表情。明明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却像是活过很久的人。
“你很有意思。”她说。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们立场相同,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葵眨了眨眼:“现在也不晚啊。”
羂索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近乎真实的温暖。
“所以,最后一次机会。”她说,“加入我。”
封印术式的光芒在她身后闪烁。
她很少对一个人发出两次邀请。
她活了一千年,最清楚不过,第一次就拒绝你的人不会因为威胁就变得顺从。
所以她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但这个人,她愿意再问最后一遍。
至于结果……
不影响她要用这具身体的决心。
葵想了想。
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
羂索叹了口气。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真心实意的遗憾。
“可惜了。”她说。
“没什么好可惜的。”
葵笑了。
“因为我们两个都会留在这里。”
羂索的眼神变了。
“什么?”
葵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她。
“重新认识一下。”她说。
语气很平静。
“我是葵。”
顿了顿。
“是个咒灵。”
羂索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一瞬间,封印术式的光芒照在葵身上,照出她完整的轮廓——但在那轮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咒力的区别,不是外貌的区别,是某种更本质的、她早该注意到的东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