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比她想象中简陋。

或者说，比她想象中更像“诱饵”。

当九十九由基传来那条消息——某个政界合作方突然松口，愿意提供一批高纯度咒物材料，但要求“亲自面谈”，地点选在郊外一处废弃的神社时，葵几乎是笑着叹气的。

这么明显的饵。

但没关系，她要的就是这个。

十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穿过神社破败的屋顶，落在长满青苔的拜殿前。葵盘腿坐在殿中，双手搭在膝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朋友。

脚步声从鸟居方向传来。

不紧不慢

葵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咒术界高层的标准打扮：深色和服，苍老的脸，浑浊的眼睛。那身衣服她见过，高层最爱的传统款式，厚重、老气、价格不菲。

除了额头上那道缝合线。

新的身体啊。葵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不愧是活了一千年的老油条，换身体比换衣服还勤快。

“等你好久了。”她撑着下巴，“这次是高层的大人物？坐嘛，站着说话多累。”

老人停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色的齐耳短发，标准的高专制服，黑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被困住的人。

“你倒是镇定。”羂索开口，声音是老人的沙哑，但语气里有种不属于这副躯壳的东西，锐利的，像刀锋。

“不然呢？”葵歪了歪头，“哭给你看？求饶？尊敬的咒术师大人，小的冒犯了，求求你放过我？”

羂索没有接她的玩笑。

他慢慢踱步，打量着这座破败的拜殿，目光最终落回她身上。

“空气净化器。”他说，“能抑制咒灵形成的咒具，已经量产，广告遍布各地。九月以来，咒灵数量明显下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生意不错？”葵认真想了想，“实现财务自由？”

羂索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却没有任何老人该有的温和。

“你胆子很大。”

“所以？”葵说，“你把我叫来，总不是为了夸我勇敢吧？”

羂索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巧的器物。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很有天赋，小姑娘。”羂索说，“我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术师。天赋异禀的，生来就站在顶点的，碌碌无为却靠着努力爬上去的——都见过。但你不一样。”

葵眨了眨眼：“因为我又可爱又能干？”

羂索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

“你的天赋不在于咒力的多少，不在于术式的强弱。在于理解。”羂索说，“那个空气净化器，我研究过了。很精妙的设计，把类似反转术式的原理嵌入机械回路，理论上不可能实现的组合，你却做到了。还有量产能力、政界的订单网络、九十九由基那个女人替你奔走——短短几个月，你布了一个不小的局。咒术界那些废物，比不上你。”

“哇哦。”葵的语气毫无波澜，“被千年老妖怪夸了，好荣幸哦。”

羂索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可终究，”他说，“太年轻了。”

这句话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欣赏，而是某种带着怜悯的叹息。

“有天赋，有行动力，有耐心，还有隐藏自己的本事。”羂索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葵眨了眨眼：“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是。”羂索笑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鸟居方向。十月的风从神社的破洞吹进来，掀起他袍角的一角。

“你知道千年前是什么样子吗？”

葵没有回答。

“人类弱小。”羂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诅咒横行，普通人像蝼蚁一样死去。术师很强——有些术师非常强，但他们只会待在京都，待在那些繁华的地方，保护那些‘有价值’的人。至于乡下的农民，城池外的平民，死了就死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葵。

“我那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诅咒，有些人却只能成为饵食？为什么天赋是出生时就决定的，后天再努力也无法改变？”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真诚。

“如果所有人都能拥有咒力，如果每个人都成为术师——那样的世界，会比现在更好吧？”

拜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葵开口了：“哦。”

就一个字。

羂索微微眯起眼：“‘哦’？”

“对啊，哦。”葵说，“听完了，感想就是‘哦’。怎么，你想让我鼓掌吗？还是想让我说‘哇好伟大我好感动’？”

她的语气依然很轻，但那种轻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是某种更深的、更难解读的东西。

羂索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认真的审视。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一个也喜欢说这种话的人。”

“谁？”

“天元。”

葵的眉毛动了动。

羂索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那些闪烁的术式光芒。

“天元那个蠢东西，听了那些‘有价值的人’的话，像个蠢货一样自愿献祭。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人类。但她保护出来的，只不过是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废物。”

他嗤笑一声。

“现在的咒术界，那些高层，那些家族，他们保护的不是普通人，是自己的利益。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是牛羊，是韭菜，是养来提供咒力的工具。天元的结界庇护了他们一千年，也把他们圈养了一千年。”

葵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天元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羂索，关于千年前的往事，关于那个执着于“进化”的灵魂。此刻，听着羂索亲口说出这些，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天元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里会有那么复杂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厌恶。是某种更深的……遗憾。

“所以，”葵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你要做的事，就是打破这个庇护？”

“不只是打破。”羂索说，“是重塑。让所有人都拥有力量，让这个世界不再有弱者。”

“听起来真伟大。”葵说，“那我呢？”

羂索看着她。

“你这么欣赏我，又把我叫来，总不是为了给我讲睡前故事的吧？”葵歪着头，“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羂索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