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睡,一闭上眼,就是沈议班师回朝的眼神,以及反反复复出现的公文字眼。
她在脑中盘算着,如果要将沈议作为怀疑对象进行必要的调查,就必须找到和他没有关联、完全没有不起眼的人对他进行跟梢。
所以不能让萧晏和凌朔出动,顾珩自然也不行。他们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和沈议搭上关系。
想来想去,还是用她自己的人最稳妥。
自从采生折肢案件之后救济过不少断手残肢的乞儿乞丐,受过治疗后已经痊愈,正在武昌城内各处打杂做零工。沈令仪找来苏杳,偷偷请来小石头,将需要调查的事情说与他听。
这些人不入任何衙门的眼,却长着全武昌最多的眼睛。
慢慢地,一些零碎的线头,在她案头拼成了一张图。
水案当夜,运渠沿岸本该有漕丁巡夜。当夜漕丁不在,后来调来文书一看,才知道这批人被调去查验漕船了。
而金案当夜,武库值守的甲士,原定的那一班临时被换下,顶上的,是一班生面孔。面对苏杳的吩咐,癞三不敢不遵从,十分卖力地打听消息。
终于,癞三在一个同行处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疤头在武库墙外讨了三年饭,认得每一班守卒的脸。知道在哪位守卒面前可以多多乞讨,更知道在谁的面前自己应该及时躲藏。
但是那晚,疤头看到的那一班,却是一个都不认得。衣服盔甲倒是一样,只是
——“军爷们说话带有口音,不像是武昌城内的。倒是蕲春那边的”。
蕲春。
在武昌城内出现值守的蕲春的士兵,十有八九就是沈议当时留在蕲春屯田务农的三千兵,而后他将三千兵整编成了靖边营。
会是...靖边营吗?
如果说这些线索还算不得线索,接下来从城南漕帮的老人处得来的消息可算得上是一颗重磅炸弹。
阿珍和芙蓉在进货的时候弯弯绕绕认识了漕运的人,替她摸到了那些前朝祭器的来路。这些都不是武昌的东西,是从边城蕲春处获得的。早年间两国关系如常时,蕲春承担了边境榷场互市的功能,一时繁华如织。
青铜符、燔膏都是夹在一个皮货商人的货担里,一批一批运进城的。
而那个皮货商人,癞三认得。
“姑娘,这人我有印象!”癞三拍着大腿,“以前他就老跑货。有一次我讨银子讨到他身上,不小心撞丢了他怀中的包袱。他登时就拿起鞭子狠狠抽了我一顿,”癞三说话时卷起裤腿,一条阴森可怖的伤疤露了出来。
“他说他东西金贵得很,都是专供军中之物,弄丢一丁点便叫我死无全尸。”
癞三记忆犹新,“我记得,是几包药粉。”
想来,是早年间贩卖的五石散。
沈令仪捏着笔,久久没有落墨。
至少这几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作案手法已经逐渐梳理清楚,沈令仪正想进一步查探和沈议的关系时,他来了。
沈议展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查到什么线索了?也与我说一说吧。”
沈令仪看着沈议的温柔,看着沈议嘴角上扬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
沈议也看着她。
沈令仪干咳一声:“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些蹊跷的事情。还没有验证。我正要去与萧晏——”
沈议拦住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张开了手掌。
掌心之中,是一枚代表着建昌王身份的玉佩。
“秦夫人操劳救济院日久,有些病了。回府看看她吧?我们也可一起说说案情。”
沈议又温柔似刀地添上一句:“家里最安全了,是不是?”
“好。”沈令仪说,“我回去看秦夫人,毕竟她操劳也是在帮我的忙。”
沈府的书房里,灯烛烧得通明。
沈议端坐在主位,悠闲地喝着下人刚刚上的茶,十分怡然。
“你也尝尝,冬日里,好茶不多得。”呷完一口后,沈议让书房内外的下人都出去,有廷尉府案情要密探。
等到书房前后的人都撤走,沈令仪这才开口追问玉佩的事:“萧晏呢?玉佩为什么在你那里?”
沈议笑了:“你查得比我们想的快。祭器那条线,我以为至少还能再瞒你十日。”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议继续说:“你本想偷偷调查,但是萧晏担心你有危险,也在偷偷调查。他——”
沈议停顿了一下,用茶盖拨弄着茶碗之中的黯淡茶叶,“好像是查到了点东西,所以我就只好委屈一下他了。”
“我不明白。”沈令仪看着他,"堂兄,你图什么?沈家如今还缺什么?沈家的门第如日中天。你要反,总得有个反的道理。”
“道理?”沈议站起身来缓缓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令仪,你看清楚如今的朝堂了么?新君年少,老臣怀二,南边有流民,北边有朔雍,五行夺命的流言满街都是。这天,本就要变了!”
“天要变,就得有新主。”
他盯着沈令仪,一字一字地说:
“我们要的,是萧晏。”
沈令仪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没想到吧。”沈议的声音放缓,几乎是温柔的,“我不反,也不复辟。是要把你未来的夫君,扶上龙椅!”
“想想吧!事成之日,萧晏登基,你就是皇后!沈家就是从龙第一功臣!令仪,这不是叛。这是沈家三代人等来的运数,也是你的运数!”
“萧晏不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