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紧么?”沈议轻笑,“到时候大局既定,黄袍捧到他面前,他是穿,还是不穿?令仪,你以为天底下有男人,递上皇位会不接?”
“难道,从小在宫里长大的萧晏当真一无所知么?沈家前前后后这些动作,他那样聪明的人,会看不出一丝风声?”
沈议已经几近疯狂:“或许,他只是在等。等我们替他,把脏事做完。”
好狠的一句话。
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冷透的清明。
“我说过,萧晏不会答应的。”
沈议也笑了,“这不重要。”
“只要你在,刀山火海,萧晏也会来;再难的事,他也会做。”
沈令仪没能走出沈府。
府门内外,靖边营的甲士按刀而立,领兵的校尉对她拱手,话说得客气:“令仪小姐,将军有令,您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府里府外,我们替您守着。”
静养。
沈令仪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甲胄,忽然笑了。
三百甲士,围一座内宅,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沈议给出的借口是廷尉府查案时受到威胁,所以陛下命他接手案件。为求万全,他将沈令仪接回府,又安排军士保护沈府家眷的安危。
忽然之间,顾珩找不到萧晏也找不到沈令仪。他只好去军中找凌朔,说明此节。
他进门时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建昌王和沈参事不见了,你可知?"
凌朔正奉旨操练士兵,闻言目光从校场的士兵身上转到了顾珩焦急的神情上。
“沈府说她病了,不见客。”顾珩一字一句,“可我姑母今日给我递了句话——沈府昨夜进了三百甲士。养病,用得着三百人守么?”
凌朔神色一动,内心似有盘算。
沈议又来见过她一次,但之后,沈令仪就“病”了。
她不起身,不见人。一切就好像刚刚进入沈府时一样。
送来的饭食动不了几筷子。大夫来看过两回,说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开了几服安神的汤药。
沈茂奉了沈议的命令,来看了她一回。
他隔着屏风望了一眼:那个在公堂上目光如刀的沈令仪,散着头发,拥被而坐,眼神空落落地落在床前的海棠影子上,见了人,要隔好一会儿才回神。
“令仪,”他试探着开口,“你想通了,随时叫人告诉我。”
床上的人过了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是谁啊?”
声音飘的,眼睛直的,整个人像是被沈议前日那句“你不是沈家的女儿”抽走了主心骨。
沈议其实就在门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对守门的甲士丢下一句“看好,别出岔子”,转身走了。
沈茂只是叮嘱她好好休息,安慰着她自然还是沈家人。
沈令仪当然没有垮。
她只是在想,社稷祭,到底要怎么祭?
她躺在床上的这三天,把前四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金、木、水、火,四案看完,她看出了这套仪轨里一条藏得最深的骨头:
每一场祭,都有观礼的人。
程老将军死在武库门外,是守库甲士看着;
周大人悬在自家书房——阖府仆从看着;
文修明浮在运渠——两岸巡卒看着;
祝隐山燔于望火楼——半座城的人仰着头,亲眼看着那座楼烧透了夜。
行礼,必有观礼者。
没有观礼者的祭,不叫祭,叫命案。背后的人也许要的从来不是五个人死——他们要的,是天下人看见这五个人怎么死。看见了,“天命不佑”四个字才立得起来。
“大岷王朝”才能有顺应的民意。
那么最后一祭,土祭,社稷祭——
沈令仪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祭天大典,四月十五。新皇登社稷坛,文武百官陪祭,全城百姓围观。
凶手要杀的,哪里是“一个人”。
他们要的,是让新皇自己走上祭坛,在文武百官、满城百姓的注视下,死在社稷坛上。
皇帝祭天,天收了皇帝。万众瞩目之下,“天命诛之”四个字,就再也辩无可辩。
杀招不在坛下,不在刺客,就在那座社稷坛本身——坛上三尺,是先帝在位时就封了的土;可坛下的根基、坛周的配殿、祭器库、燔柴的柴堆..动工的地方太多了。
四月十五之前,有的是人能在那座坛上动手脚。
窗外,夜色正沉。祭天大典,还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