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琨之死背后藏着的阴谋还不得而知，为求万全，沈令仪进宫面圣时，故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同萧晏共乘一车，施施然进了宫殿。

萧翎正在批阅周琨的恤典诏书，听闻建昌王携廷尉府参事沈令仪高调进宫，不由得蹙眉。

萧晏不是不懂分寸的人，看来是有什么大事，由不得他自己。

等他听完整件事，手中握着的笔，很久没有落墨。

“你是说，”年轻的天子缓缓开口，“程老将军不是暴病，周师傅不是殉节——他们是被人杀的。而且，还要再死三个人。”

“是。”沈令仪跪在丹墀下，声音沉稳有力：“水在北，火在南，土居中。土为社稷，最后一祭，是社稷祭。陛下，臣斗胆猜测，他们的终点，是祭天大典，是社稷坛，是——”

“是朕。”萧翎替她说完了。

殿中死寂。良久，萧翎放下笔，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疲惫的冷：

“先帝驾崩，朕初即位。这还没定下祭天大典的事宜。如今倒好，连前朝的鬼，都爬出来要朕的命了。”

谈笑间，他看向萧晏，后者会意，亲手扶起沈令仪。

“一切都只是猜测，不宜大四宣扬。”萧翎对这个五行杀人的说法不置可否：“第一，金木两案的真相，暂且封存。对外，程老将军就是癔症发作，战争后总爱舞刀弄剑，不曾想伤了自己。周师傅就是殉节。至于两处案发时出现的东西——”

萧翎略一思索：“程老将军和周师傅年岁大了，曾经都曾在大岷王朝任职，有些旧物也实属正常。不过是偶然掉落，就按照这个说法去说吧。”

“‘五行夺命’四个字传出去，这城里定会人心惶惶。”

“但是，”他看着与沈令仪并肩而站的萧晏，一字一句，“廷尉府便宜行事，宫内宫外，顾珩也从旁协助，禁军听你调遣。水在北、火在南。朕最多给你一个月，祭天大典的事情拖不得，不日就会提上日程。”

“但朕要廷尉府，把第三个、第四个人，保住。”

“臣领命。”

接下来五天，沈令仪让救济院的孩童借由卖织物的由头散入大街小巷。一时间，他们如同柳絮一样，飘落在了武昌城各处角落。

但却一无所获。

凌朔和顾珩也借口新皇登基大典在即，日夜巡逻，把武昌城北、城南翻了个底朝天。

可第五天夜里，城北还是出了事。

漕运使文修明，被发现浮在北城运渠里。

他官袍整齐，符纸就压在渠边的青石下。

“水德归位”。

沈令仪从问话中得知，他傍晚乘轿出门，说是去赴同僚的宴，轿子在半道的一条暗巷里被找到了，轿夫昏迷，人不见了。

“被劫走的。”苏杳蹲在渠边验尸，声音冰冷得就像旁边还泛着冰碴子的小河，“看起来，是先勒昏，捆住手脚，再按进水里溺死——你们看，他口鼻有浮沫，是真溺。可十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渠底的淤泥。”

她抬起头，见沈令仪他们还有些疑虑，环视了这条被灯笼照亮的运渠之后，便不好意思地看着凌朔，将他推了下去。

凌朔的亲兵本能地围上来，但又顾及凌朔之前不得对苏杳无礼的叮嘱，一时两难。

凌朔震惊之余后慢慢心神归位，自己爬上了岸。

“一般来说，一个真正失足落水的人，会抓、会扒、会挣扎，指甲里一定有泥。就像他方才一样。但是死者没有。这一点有蹊跷。”

“很有可能，他是被捆结实了，按下去的。”

顾珩站在她身后，一拳砸在渠边的石栏上：“我的人在渠上巡了整夜！他们是怎么——”

“他们比我们更懂这座城。”沈令仪站起身，望着幽幽的渠水，“护宅、巡渠、盯人。我们用的是守株待兔的法子。可只要他们比我们多懂一分这座城的旧沟老渠，我们就永远守不住。”

她顿了顿。

而且，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能差着一步，抢在我们前头？

这句疑问她环顾四周，看着举着火把的巡逻人员，看着几人脸上的不甘心，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四案出现得猝不及防，出在水案后的第四夜。

死的是大理寺少卿祝隐山，而地点，在城南的那处望火楼。

就是闿阊门大火那夜，最先发现不对劲的那一处望火楼。

已经是夜里三更，望火楼忽然腾起火光。这座用来瞭望全城火警的高楼，自己却烧了起来，烧得通透。

此刻望火楼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炬照亮南城的夜空——和闿阊门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祝隐山的尸身是在顶层找到的，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火灭之后，沈令仪踩着焦黑的楼板上去，不出意外，又在废墟里找到了三样东西：

一枚青铜符，“火德归位”。

一截没有烧尽的引线——和闿阊门案如出一辙的延时火攻手法。

还有一撮香膏的残渣。

苏杳用银匙挑起一点，放在鼻端，眉头立刻锁紧：“这不是寻常火油。这里有牲脂——祭典燔柴用的膏。还有苏合、郁金..”苏杳闭上眼睛，娓娓道来：“是按古方配的‘燔膏’。这东西，如今市面上的香铺根本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