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一刻。
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路面上流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她撑着伞,站在那栋旧厂房改造的建筑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和某种松节油的混合气味。
是为了一份被助理误送到这里的项目原件。
甲方催得急,明天一早就要用。
她打了那个陌生号码,无人接听。
只能亲自跑一趟。
门禁系统看起来年久失修。
她试着推了推厚重的铁门,竟然开了。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绿的冷光,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敲在水泥台阶上,带着一种孤寂的回响。
三楼。
左手边最后一扇门。
门牌号是用马克笔潦草地写在木板上的:Studio L。
她抬手,叩门。
笃,笃,笃。
声音不轻不重,透着职业性的克制。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隐约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的窸窣声。
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二十分。
时间不等人。
她试着拧动门把手。
出乎意料,门没锁。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暖黄色的光线,混杂着更浓郁的颜料和松节油味道,涌了出来。
她迟疑了一秒。
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工作室。
简直是一片被飓风席卷过的战场。
地板上铺满了各种尺寸、各种颜色的画纸。
有的空白,有的涂满了狂乱或细腻的线条。
颜料管横七竖八地躺着,盖子大多没有拧紧。
几支画笔插在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玻璃罐里。
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咖啡纸杯和外卖盒。
空气闷闷的,带着一股纸张受潮和颜料挥发的、复杂的味道。
而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
站着一个男人。
赤着脚。
脚趾直接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踩过几张随意丢弃的素描纸。
他背对着门口,似乎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竖立的画布前。
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手臂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她清了清嗓子。
“抱歉打扰。”
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男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悬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门没锁,就是欢迎。”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种漫不经心,“自己找地方站,或者坐。别碰我的画。”
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