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邱乘云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敬。敬到马千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马宣抚。“他说，“这次平播，你是头功啊。“

马千乘没接话。

“可惜。“邱乘云笑了笑，“就是账目有点不对。“

他把手里的文册往桌上一放。

“杨应龙的家产，登记在册的，有黄金三千两，白银十万两，兵器甲胄两万副。“邱乘云说，“你们破海龙囤的时候，抄出来的，只有黄金五百两，白银两万两。“

他看着马千乘。

“剩下的呢？“他问，“去哪了？“

马千乘的手放在桌上，攥得很紧。

“烧了。“他说，“火烧了。“

“哦？“邱乘云挑了挑眉毛，“烧了？“

“海龙囤那么大的火，烧了三天三夜。“马千乘说，“金银都烧化了，兵器甲胄都烧没了。“

“是吗。“邱乘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良玉坐在马千乘身边，没说话。她看着邱乘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但是笑里藏着刀。

她知道，这事没完。

腊月二十，刘綎押着杨应龙的棺材和从逆党，去北京献俘。

临行前，他把马千乘和秦良玉叫到驿馆。

“邱乘云已经动手了。“刘綎说，“他已经上了折子，弹劾你私藏杨应龙财产。朝廷已经批了，让他核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马千乘。

“这是我给你们写的保书。“刘綎说，“你们回石柱去，别在重庆待着。回石柱天高皇帝远，他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你们。“

马千乘接过书信，没说话。

“谢谢刘总兵。“秦良玉说。

刘綎摆了摆手。

“谢什么。“他说，“我跟你们打了八个月的仗，你们是什么人，我清楚。“

他叹了口气。

“只是这朝局，就这样。“他说，“打完了倭子，打完了播州，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这些带兵的了。“

万历二十九年正月，马千乘带着秦良玉和白杆兵，回石柱。

邱乘云站在重庆城楼上，看着他们的队伍走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师爷站在他身后，“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急什么。“邱乘云说，“八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几天？“

他转身下楼。

“让他们先回去。“邱乘云说，“回去好好过日子。“

“账，慢慢算。“

正月十五，元宵节。

献俘的消息传到了石柱。

秦良玉站在宣抚司的大堂里，手里拿着刘綎从北京寄来的书信。信上写得很清楚——杨应龙锉尸枭示，传首九边；杨兆龙、何汉良等十二人凌迟处死；万历皇帝亲自主持献俘礼，百官陪祭。

她把信放在桌上，没说话。

马千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酒杯，一杯一杯地喝。

“看见了吗？“马千乘说，“这就是土司的下场。“

秦良玉没说话。

“打完了仗，没用了，就该杀了。“

“千乘。“秦良玉说，“别说了。“

马千乘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一地。

“我不说？“他说，“杨应龙经营了三十年，最后落了个挫骨扬灰。我们呢？我们打了八个月，死了三百多兄弟，最后落了个次一等功，还背了个私藏战利品的罪名。“

秦良玉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回石柱了。“她说，“没事了。“

“没事？“马千乘抬头看她，眼睛通红，“邱乘云不会放过我们的。“

秦良玉没说话。

她看着堂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但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邱乘云在重庆等着呢。

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