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初七。

海龙囤的天刚蒙蒙亮，火还没完全熄。

秦良玉蹲在飞虎关的城墙上，手里攥着那把嵌了七颗铜钉的苗刀。刀身已经凉了，但刀柄上的铜钉还留着余温。城墙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嫂子，“马祥跑了过来，身上的盔甲上沾了一层灰，“伤亡清点出来了。“

秦良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

“白杆兵战死三百一十七，伤四百二十一。“马祥的声音很低，“酉阳兵战死两百零三，伤三百零九。“

秦良玉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苗刀，七颗铜钉，一颗一颗，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八百多兄弟，打了八个月，从石柱打到播州，从乌江、娄山、飞虎，一关一关打过来，最后就剩下这么一把刀。

“杨应龙的尸体已经装殓好了，装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棺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四川布政使司的大印。两个亲兵守在棺材边上，寸步不离。

“刘总兵让你过去一趟。“马祥说，“说要商量献俘的事。“

秦良玉把苗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知道了。“她说。

中军帐里，烟雾缭绕。

刘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眉头皱得很紧。冉跃龙坐在他下手，马千乘坐在另一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邱乘云的人没来，他已经先回重庆了。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刘綎把文书往桌上一扔，“献俘定在十二月，午门。“

马千乘拿起文书看了一眼，没说话。

旨意写得很清楚——杨应龙锉尸枭示，传首九边。从逆党杨兆龙、何汉良等人凌迟处死。剩下的土司头领，有功的赏，有罪的罚。

“马家记功次一等。“刘綎说，“石柱宣抚使马千乘，赏银五百两，绢二十匹。“

冉跃龙愣了一下。

“次一等？“他问，“白杆兵打先锋，破娄山、破飞虎，敢死队冲瓮城，怎么是头功才次一等？“

刘綎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书，推到冉跃龙面前。

“邱巡按的意思。“刘綎说，“他说马家私藏杨应龙的战利品，账目对不上。先记次一等，等账目核查清楚了再补。“

马千乘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放你娘的屁。“他说。

“千乘。“刘綎看了他一眼，“别冲动。“

“我冲动？“马千乘站起来，“八个月，我们死了三百多兄弟，最后落了个次一等？“

秦良玉站在帐门口，刚进来，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说话，走到马千乘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千乘。“她开口，声音很稳，“坐下。“

马千乘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账目不对。“秦良玉说，“坐下说。“

马千乘咬了咬牙，坐了回去。

刘綎看了秦良玉一眼，没说话。

“邱乘云在重庆等着呢。“刘綎说，“他等着我们回去，查账。“

“查什么账？“冉跃龙问。

“播州的战利品账目。“刘綎说，“他说杨应龙经营三十年，攒了多少金银，多少粮草，多少兵器，都要一笔一笔核对清楚，少了一笔，就是私藏。“

他顿了顿。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他说，“杨应龙的家底，都在海龙囤地下的火把烧了，没什么好说的。“

秦良玉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意思很清楚——邱乘云要动手了。

不是现在。

是秋后算账。

打完了仗，没用了，该收网了。

十一月，班师回重庆。

走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了。

重庆码头上，邱乘云站在接官亭里，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拿着一本文册，脸上带着笑。

“刘总兵。“他拱了拱手，“辛苦了。“

刘綎没理他。

带着人直接过去了。

马千乘和秦良玉跟在后面，邱乘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停了停，笑了笑，没说话。

接风宴设在巡抚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