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关顶层。

杨应龙手扶着城墙垛口，手里摩挲着一把苗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嵌着七颗铜钉，是他二十岁那年平定九股苗乱的时候，他爹亲手给他打的。

“哥，该走了。“杨兆龙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冉文带敢死队爬上来了，白杆兵已经破了二道城门。“

杨应龙没回头。他盯着下面瓮城里的火把，火把像一条蛇，正往第三道城门爬。

“急什么。“他说，“火油都铺好了？“

“铺好了。地道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干柴和火油。“杨兆龙咽了口唾沫，“只要他们一进第三道瓮城，我们就点火。“

“嗯。“

杨应龙把苗刀拔出来半截。刀身亮得像一泓秋水，映着他的脸。他今年四十七岁，两鬓已经有白头发了，但眼神还像二十岁那年一样，狠，稳，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

“马千乘那个媳妇，倒是个角色。“他说，“五十个人就敢冲瓮城，还能撬开我的门闩。“

“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杨兆龙又催了一遍，“刘綎的中军已经往这边压了，再不走，我们就被包饺子了。“

杨应龙把苗刀插回鞘里。

“再等一盏茶。“他说，“等他们都进了第三道瓮城再点火。烧死他们，我们再走。“

秦良玉蹲在翻板边上，手指头抠着石板缝。

石板底下是空的，有风往上吹，带着股刺鼻的火油味。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千乘刚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的刀都卷了刃。

“底下是什么？“马千乘问。

“火油。“秦良玉说，“干柴，还有硫磺。“

马千乘的脸一下子白了。

“杨应龙要放火。“他说，“他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秦良玉没说话。她把白杆枪插进石板缝，往下撬。枪杆弯成弓形，石板晃了晃，裂开一道两尺宽的口子。火油味更浓了，黑黢黢的地道里，隐约能看见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干柴。

“他不是要困死我们。“秦良玉说，“他是要把我们都烧成灰。“

冉文带着几个酉阳兵跑了过来。他刚夺下绞盘，第三道门已经彻底关死了，连个缝都没留。

“嫂子，怎么办？“冉文问，“三道门都封死了，我们出不去了。“

秦良玉盯着那道黑乎乎的地道口。

“出不去就往里走。“她说，“杨应龙要烧我们，我们就从他的地道杀出去。“

她把白杆枪往地上一顿。

“马祥！“她喊。

一个年轻的白杆兵跑了过来，是马千乘的族侄，手里揣着火折子。

“把地道点了。“秦良玉说，“火往里面烧，别往我们这边引。“

马祥愣了一下。

“点了？“他说，“那我们不也得被烧？“

“火是往上走的。“秦良玉说，“地道在我们脚下，火往杨应龙那边烧，我们往他的退路走。“

马祥没再问。他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亮了。他把火折子扔进地道里，干柴遇到火，“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火油顺着地道往里面流，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把整个地道烧成了一条火龙。

山坳口，白再香正蹲在地上擦短铳。

她脚边堆着十几个麻包，每个麻包里都装着火药。刚才截杀的那队硬手兵，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包，少说也有三百斤。

“夫人，“一个酉阳兵跑过来禀报，“瓮城里冒烟了，像是着火了。“

白再香抬头看了一眼。第三道瓮城的城墙上果然在冒烟，烟是黑的，带着硫磺味，飘得满天都是。

“是火油。“白再香说，“杨应龙要烧死他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麻包都搬过去。“她说，“堆在第三道城门底下。“

酉阳兵们愣了一下。

“夫人，“有人问，“你要炸城墙？“

“不然呢？“白再香说，“三道门都封死了，他们在里面就是等死。炸塌城墙，给他们开条路。“

她弯腰提起一个麻包，麻包沉得很，她提着像提个布口袋。

“动作快点。“她说，“火再烧大一点，他们就真出不来了。“

飞虎关顶层。

杨应龙正看着下面的火势，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他说。

杨兆龙愣了一下：“哥，怎么了？“

“火是往里面烧的。“杨应龙说，“他们点了火，往我们这边引。“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走！“他说，“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杨兆龙跟着他往下跑，跑得急，差点摔在台阶上。

“哥，那第三道瓮城里的明军怎么办？“杨兆龙问。

“还能怎么办！“杨应龙吼了一声，“他们要从地道杀过来了！再不走，我们就被堵在里面了！“

他跑到地道口，亲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火把举得老高。地道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把地道口炸了。“杨应龙说，“追上来的，全炸死。“

亲兵应了一声，把早准备好的火药包放在地道口边上，引线拉得很长。

杨应龙最后看了一眼海龙囤的方向。

他在这里经营了三十年，修了九关十八堡，屯了十年的粮草，以为能跟朝廷耗一辈子。没想到一场平播之战，打了八个月，就打到了海龙囤脚下。

“走。“他说。

他弯腰钻进了地道。

第三道城门底下。

白再香把最后一个麻包堆好，引线从麻包底下拉出来，拉了足足三丈远。她手里拿着火折子，回头看了一眼。

冉跃龙站在山坳口的石头上，手里举着令旗，正盯着她这边。他点了点头。

白再香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引线“呲呲“地烧了起来，火星顺着引线往麻包那边跑。她转身往后跑，跑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