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口，马千乘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城门洞子里的烟他看得见，惨叫声也听得见。秦良玉带着五十个人冲进去，就没了动静。

“撞木！“他吼。

八个白杆兵扛着撞木冲上去。榆木撞木，包着铁皮，两头缠着粗麻绳。八个汉子卯足了劲撞上去，“咚“的一声闷响，城门纹丝不动。那些卡在门缝里的白杆枪还在，铁环相互扣着，像把锁。

“再撞！“

撞木又砸上去。枪杆子发出噼啪的断裂声，一根接一根断成两截。第三撞的时候，第一道城门终于晃了晃，裂开了一道两尺宽的口子。

“千乘！“

有人在身后喊。

马千乘回头，是冉跃龙。酉阳宣抚使带着两百人赶上来了，个个背着弩箭，手里是苗刀。他身后跟着白再香，一身短打，腰里别着两把短铳。

“你们怎么来了？“马千乘问。

“刘綎中路攻飞虎关攻不动，让我们侧翼支援。“冉跃龙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里头什么情况？“

“我媳妇在里头。“

冉跃龙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挥了挥手，五十个酉阳兵从队伍里站出来，举着弩箭对着城头，一轮齐射，把刚探出头的硬手兵又压了回去。

“走。“冉跃龙说，“我跟你进去。“

白再香没动。她站在山坳口，盯着那道冒烟的城门。

“你们先进。“她说，“我带人守着后路。杨应龙的人惯会抄侧翼。“

马千乘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他提着刀，第一个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冉跃龙留在外面。他站在山坳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令旗，指挥剩下的酉阳兵分两队，一队压城头弩箭，一队绕到关后截杀逃兵。

秦良玉的脚踩进瓮城那一刻，就知道中计了。

两道城门之间的甬道不足三丈宽，两侧城墙高过五丈，青石砌得严丝合缝，连攀脚的缝隙都找不到。头顶上响起木栅栏落地的闷响，六架重型弩炮被推上垛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甬道。

“散开！“秦良玉吼了一声。

没用。五十个白杆兵挤在两道门之间，前头的人已经贴上了二道门的门板，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涌，根本散不开。

陈忠歪在墙根，胸口一个血洞，呼哧呼哧喘着气。他手里还攥着那杆白杆枪，枪头已经卷了刃，枪钩上还勾着一块布——是二道门门闩上撕下来的。

“嫂子……“陈忠的嗓子像破风箱，“枪……枪能卡门缝……“

话没说完，城墙上的硬手兵松了手。滚烫的油从垛口泼下来，几个白杆兵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皮肤上冒着白烟。秦良玉侧身躲过第一泼，滚烫的油点溅在她肩甲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低头！“

头顶上扔下来的是火把。

甬道里顿时浓烟滚滚，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在黑暗里乱撞。秦良玉闭住呼吸，凭着声音辨认方向，一把抓住身边一个白杆兵的胳膊，把他往墙根拖。

火把落地的地方烧起来了。

城墙上的硬手兵又换了花样，这次扔下来的是擂木。碗口粗的木头从五丈高处滚落，砸在地上弹起来，把甬道里的人撞得七零八落。秦良玉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惨叫，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良玉！良玉！“

是马千乘的声音，从第一道城门外头传来的，隔着厚重的门板，闷得像打雷。

秦良玉顾不上回答。她把那个被油烫伤的白杆兵塞进墙角，自己猫着腰在烟里摸。火烧起来了，烟越来越浓，她眯着眼睛在黑暗里找，找陈忠说的那个门缝。

二道门是榆木包的铁皮，足有半尺厚。门闩是两根铁杠，横在门后，比人的胳膊还粗。这种门，硬撞是撞不开的。

“陈忠！“秦良玉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她蹲下来，在地上摸，摸到了一只手——冰凉的，僵硬的手。陈忠躺在墙根，胸口那个血洞已经不往外冒血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杆白杆枪，枪身被火烧黑了一截，但枪钩还完好。

秦良玉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枪钩上那块布还在——门闩上撕下来的。

她站起来，举起枪，往二道门走过去。

门缝很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秦良玉把枪伸进去，枪尖朝上，让枪钩顺着门缝往上摸。

摸到了。门闩的铁环，比拳头还大，锈迹斑斑，卡在门框的槽里。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把枪钩勾住铁环，往下拉。

枪身是白蜡木杆，一丈二尺长，柔韧有劲。她使了个巧劲，枪杆弯成弓形，枪钩咬着铁环慢慢往外撬。

一下，两下，三下。

铁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墙上的人发现了动静。硬手兵们探出脑袋往下看，擂木又砸下来了。秦良玉听见木头落地的声音，听见有人被砸中的闷响，但她没停手。

枪钩勾住铁环，往下，往下，再往下。

铁环从槽里脱出来了。

二道门发出吱呀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有门！“秦良玉吼了一嗓子，声音被烟呛得发哑。

她把枪杆塞进门缝，抵在门板上当撬棍，整个人压上去。枪杆弯了，弯得快断了，但门缝在变大。一寸，两寸，三寸——

“跟我上！“

她回头喊了一声，只有三四个白杆兵还站着，剩下的要么烧死了，要么被擂木砸死了，要么被烟熏晕了。她没时间清点人数，一把推开半开的二道门，冲了进去。

第三道瓮城。

比第一道还小，比第一道还窄。

但第三道城门是大开的。

秦良玉脚步一顿。

这是个陷阱。太明显了。大开的城门，黑暗的门洞，像一张等猎物自己走进去的嘴。

可她没得选。前头是死路，后头也是死路。

城墙上忽然响起锣声。不是进攻的锣，是收兵的锣。

硬手兵们撤了。

连弩炮都推走了。

秦良玉盯着那道大开的城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对劲。杨应龙的人不可能撤。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撤，也不会把城门大开。

除非——

“嫂子！“身后有人喊。

晚了。

第三道城门后头亮起了火把，亮成一条线，把黑暗的门洞照得通明。两百硬手兵列阵在后头，每人手里一把弩，弩箭已经上了弦。

但他们没射。

他们在等。

等明军冲进去。

“关——门！“

城门后头有人喊。秦良玉看见绞盘开始转了，城门在缓缓合拢。

没时间了。

她往前冲。

“跟我冲！“

白杆枪往前刺，枪钩往前勾。秦良玉冲在最前头，第一个钻进那道正在合拢的城门。弩箭射下来了，射中了她身后两个白杆兵，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闷闷的，人倒地的声音闷闷的。